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洒在“归途”工作室的窗棂上。苏晓曦是在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才意识到自己睡在地毯上。记忆回笼，她猛地坐起身，看向沙发。
软垫上，那团银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那里，但姿势与她睡前提心吊胆记下的样子已有所不同——它不再是完全瘫软的状态，而是微微蜷缩，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像一个真正在安睡的小生命。最让她心头一松的是，它胸口的起伏明显而规律。
晓曦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凑近观察。雪貂“招财”闭着眼，呼吸平稳，那条包扎好的后腿自然地伸展着，纱布干净，没有渗血的迹象。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探探它鼻端的温度，却在距离几厘米时顿住了。
它睡得正熟。
她收回手，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安心的微笑。能安稳睡过一夜，至少说明最危险的关头可能已经过去了。
她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它。给自己煮燕麦粥的时候，她特意多煮了一点，又将昨晚剩下的鸡胸肉细细撕好，放在小碟子里温着。
当她端着粥碗转身时，恰好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紫罗兰色的瞳孔，像浸在清泉里的宝石，带着初醒的迷蒙与一丝天然的清冷，正直直地望着她。
晓曦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双眼睛，比昨晚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像动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审视。
“你醒啦？”她放下碗，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慢慢靠近，“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凌宸的意识逐渐清晰。首先感知到的是后腿伤口处持续的钝痛，但比之前撕裂般的剧痛好了太多。然后，是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以及……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气息。
他看着这个人类女性端着碗向他走来，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一点点试探性的喜悦。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动了动鼻子，嗅到鸡肉的味道。
晓曦见它只是看着自己，没有抗拒或害怕的迹象，便大着胆子将温好的鸡肉碟子端过来，放在它面前的软垫上。
“吃点东西吧，吃了才有力气好起来。”
凌宸垂下视线，看着那碟撕得细碎的鸡肉。作为山神，他早已无需进食凡俗之物，仅靠天地灵气和信仰之力便能存活。但此刻，他神力枯竭，这具由法术维持的雪貂之躯确实感到了饥饿。
他犹豫了一下。接受人类的喂养，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屈尊。
可胃部的空虚感和身体对能量的渴求是如此真实。
他伸出舌头，尝试性地舔了一口肉丝，然后小口咀嚼起来。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难接受。
晓曦屏息看着它开始进食，动作虽然缓慢，却很有条理，丝毫没有重伤虚弱的狼狈。它吃东西的姿态甚至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细长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慢点吃，都是你的。”她轻声说，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肯吃东西，就是最好的信号。
她退回桌边，开始吃自己的燕麦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沙发。雪貂“招财”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偶尔会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那双紫眸里情绪难辨。
吃完早餐，晓曦开始日常的清洁工作。她擦拭架子，整理工具，给窗台的几盆绿萝浇水。整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当她拿起消毒液，准备擦拭昨天为阿黄准备的工作台时，沙发上的雪貂忽然停下了舔舐毛发的动作，鼻子朝着她的方向用力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近乎不满的“咕噜”声。
晓曦动作一顿，看向它：“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别开了脑袋，仿佛对消毒液的气味颇为嫌弃。
晓曦觉得有趣，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尽快将台面清理干净，然后开窗通风。清新的空气涌入，那股刺鼻的气味散去，她看到雪貂微微耸动的鼻子才平静下来。
“你这小家伙，还挺有脾气。”她忍不住笑道。
收拾完毕，她坐到沙发边的地毯上，与它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招财，”她唤着给它起的名字，注意到它听到这个名字时，耳朵似乎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不满，“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的伤。但在这里你很安全，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缓慢地递到它面前，让它熟悉自己的气味。
凌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有薄薄的茧。属于她的气息更加清晰地传来，混合着阳光、燕麦粥和绿植的味道，奇异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应该排斥，应该远离。神明不应与凡人有过多牵扯。
但……是她救了他。在他最虚弱、最接近消亡的时候，是这个气息干净的人类将他从山林里捡了回来，处理了伤口，提供了食物和庇护。
他沉默地看着那只手，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或躲避的意图。
晓曦等了一会儿，见它没有反应，便试探性地将手更靠近一点，目标是他头顶看起来格外柔软的毛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雪貂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躲闪，而是调整了一下趴卧的姿势，将脑袋转向了另一边，留给她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晓曦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失笑。
“好吧，不急。”她收回手，并不气馁，“我们慢慢来。”
她起身，去准备待会儿要给一只预约好的宠物做美容的工具。在她转身忙碌的时候，凌宸才缓缓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着她忙碌的背影，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这个人类，似乎与他认知中的……不太一样。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工作室里，一人一貂，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连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