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雷鸣余韵仿佛还在山林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雷电过后特有的焦糊气息，混杂着秽念聚合体湮灭后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腥臭。以那焦黑大坑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一片狼藉，如同被天火焚烧过的炼狱。
结界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苏晓曦跪坐在凌宸身边，大脑嗡嗡作响，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殛景象和凌宸最后那决绝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视网膜上，让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
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往日里那身流动着月华光泽的银发此刻黯淡地铺散在焦黑的泥土上，沾满了尘埃。俊美无俦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双眸紧闭，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角那抹未曾擦净的金色血迹，成了他脸上唯一的、刺目的颜色。
晓曦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到他的鼻下。
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她心中无边的黑暗与恐慌。巨大的庆幸让她几乎虚脱，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涌了上来——他的气息太弱了，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凌宸……凌宸！”她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她不敢用力摇晃他，只能用手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没有任何回应。他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或者说，是濒死的昏迷。
晓曦的心沉入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凌宸为了守护他们，耗尽了所有，甚至动用了损伤本源的禁术引动天雷，此刻他体内的情况，必定糟糕到了极点。
她必须救他！
可是，怎么救？她不是神医，没有灵丹妙药，甚至连最基础的急救知识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唯一拥有的，就是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力量，和那份与他生死与共的契约联结。
契约联结！
晓曦猛地想起，这联结不仅仅是共享力量和精神，更深层次上，他们的生命气息也是相连的！虽然她无法直接治愈他的伤势，但或许……或许可以尝试通过契约，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哪怕只能为他吊住一口气！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她不再犹豫，立刻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魂深处。
那道淡金色的契约纽带依旧存在，只是另一端传来的感觉不再是磅礴浩瀚的温暖海洋，而是一片冰冷、死寂、布满裂痕的废墟，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晓曦心中大恸，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意念化作最轻柔的抚慰，沿着契约纽带，缓缓探向那片冰冷的废墟。同时，她开始运转凌宸教导她的基础修炼法门，但不是为了汲取能量，而是逆向而行，将自己体内那微弱的本源生命力，连同周围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的灵泉气息和天地灵气，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取出来，如同涓涓细流，通过契约的桥梁，导向凌宸那近乎枯竭的神魂与躯体。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而痛苦。抽取自身生命力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她咬紧牙关，死死坚持着。她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生命细流注入凌宸体内后，如同水滴落入干涸的沙漠，虽然瞬间就被那巨大的亏空所吞噬，但至少，那冰冷死寂的废墟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他本能地在汲取这点滴的生机！
这微小的回应给了晓曦巨大的鼓励。她不顾自身越来越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持续不断地进行着这近乎自我牺牲的输送。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结界，将相偎的两人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晓曦的脸色变得比凌宸好不了多少，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但她输送生命力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止。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一直毫无动静的凌宸，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晓曦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紧紧盯着他。
只见凌宸长睫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紫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黯淡而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茫然，仿佛刚从无尽的深渊中挣扎回来。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了片刻，最终，艰难地、缓缓地，落在了晓曦那写满了担忧、憔悴不堪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涣散的眼神，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似乎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关切，有愧疚，更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动容。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那不顾一切、近乎燃烧自身来为他续命的行为。
晓曦看到他醒来，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凌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那因过度消耗而灰败的脸色，紫眸中那丝复杂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极其艰难地，想要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擦去眼泪，但手臂只是微微动了动，便无力地垂落。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向晓曦传递了一个微弱到极点的意念，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停……下……汝……会……死……”
晓曦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
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固执地继续输送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凌宸紫眸中闪过一丝焦急与痛楚，还想再说什么，但极致的虚弱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微弱的意识，眼皮无力地阖上，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
晓曦看着他重新昏睡过去，心中却没有了最初的恐慌。她知道，他还在，他还在顽强地坚持着。
她停止了生命力的输送，自己也几乎虚脱，瘫软在地，大口地喘息着。她看着凌宸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去他脸颊上自己滴落的泪痕。
“休息吧……”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守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降临。结界内，一片狼藉的战场上，余烬未冷。少女守护在重伤的神明身旁，用自己的意志和微薄的力量，点燃着最后的希望。
前路依旧未卜，危机或许并未远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死寂的余烬之中，有一种名为“不弃”的信念，正在微弱而坚定地燃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