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归途”工作室里,只有苏晓曦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侧身躺在地铺上,已经陷入了熟睡,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沙发边缘,指尖距离那团银白色的毛发仅有寸许。
凌宸悄然睁开了眼睛。
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无比,没有丝毫睡意。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了晓曦可能触碰到的范围。后腿的伤口依旧传来隐痛,但比起前两日已经好了太多。那个叫秦屿的人类医生的药膏,配合这个人类女子……苏晓曦,持续不断通过触摸传递过来的、微弱的生命能量,让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得以稳定下来。
他需要更多。
月光如水,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流淌进来,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清辉。他仰起头,鼻尖微动,仿佛在汲取着什么无形之物。若是晓曦此刻醒来,定会惊讶地发现,那些月华似乎真的在它周身凝聚,让它整个轮廓都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凌宸闭上眼,尝试运转体内那几乎枯竭的神力源泉。如同在龟裂的土地上引水,过程艰涩而缓慢。信仰断绝,山林被毁,他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唯有这最纯粹的太阴月华,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晓曦脸上。
以及这个拥有着异常纯净灵魂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生”之气息,才能被他勉强汲取。
他回想起傍晚时分,那个吵闹的胡月离开后,晓曦独自收拾房间的模样。她将胡月带来的那个小铃铛收进了抽屉,嘴里还念叨着“招财好像不喜欢太吵的东西”。她甚至注意到他喝水时偏好角落那个干净的白色瓷碗,而不是另一个印着卡通猫爪的。
这些细微的观察和体贴的举动,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在意。
真是荒谬。他竟会从一个凡人女子那里,感受到类似“被供奉”的错觉。
凌宸甩甩头,将这莫名的情绪驱散。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他重新凝神,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月华之力,缓缓流向后腿的伤口。清凉的感觉覆盖了隐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伤口处的细胞在加速修复、愈合。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没过多久,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便袭来。他不得不停止汲取,有些疲惫地趴伏下来。
目光再次落到晓曦搭在沙发边的手上。那双手,白天里为逝去的生灵整理仪容,为它清洗伤口、准备食物,温柔而有力。
犹豫了片刻,凌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试探性地,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抵在了晓曦的指尖上。
刹那间,比之前任何一次触摸都更清晰、更温暖的涓涓细流,从接触点涌入他冰冷的躯体。这能量并非来自月华,而是源于她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生命本源,纯粹而毫无保留。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餍足,有一丝屈辱,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安心。
就这样,他维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一人一貂,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奇异的画面。
……
晓曦是在一种奇妙的触感中醒来的。
天光未亮,室内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指尖传来毛茸茸、凉丝丝的触感,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规律的振动。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看向沙发。
只见“招财”不知何时换了个睡姿,它没有蜷缩,而是将脑袋枕在了她搭在沙发边的手指上,睡得正沉。那细微的振动,正是它呼吸时发出的、近乎鼾声的动静。
晓曦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难得的亲近。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她,甚至是以一种依赖的姿态。
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看着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她要保护好这个小生命。
直到窗外天色渐亮,晓曦感觉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发麻了,沙发上的小家伙才动了动耳朵,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仍在熟睡。
凌宸苏醒过来,立刻就察觉到自己竟枕着人类的手指睡了一夜。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迅速退回到沙发最里侧,紫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懊恼。
他怎会如此松懈!竟在无意识中做出了这般……依赖的举动!
他警惕地看向地上的晓曦,见她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似乎并未察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份不自在却挥之不去。
晓曦又“睡”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若无其事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笑着对沙发上的他说:“早上好啊,招财。”
凌宸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故作冷淡地别开脑袋,只是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晓曦心情愉悦地开始准备早餐和一天的工作。当她清理工作台,拿起那束有些萎蔫的白色雏菊,准备扔掉时,一直安静观察她的凌宸,目光微微闪动。
他下意识地凝聚起昨夜恢复的那一丝微弱神力,隔着空气,遥遥指向那束雏菊。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神力太弱,甚至连让一片花瓣恢复水分都做不到。
晓曦对此一无所知,她将旧花扔掉,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束新的、含苞待放的白色小苍兰,插进了花瓶。清新淡雅的香气慢慢在室内散开。
她转身去忙别的,没有看到,沙发上那只雪貂,正望着那束新鲜的花朵,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神明的落寞,但很快,又被她忙碌的背影所填满。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彻底照亮了工作室,也驱散了昨夜月光下的那点秘密。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