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颠簸中降落在羚边唯一那座简陋得近乎原始的机场。
这里的空气与林叶迟熟悉的都市截然不同,混杂着尘土、硝烟(或许是错觉)以及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粗粝而原始的气息。三不管地带的混乱感,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起,就如影随形。
林叶迟压低了帽檐,无视了周围各种探究、贪婪或不怀好意的目光,拎着简单的行李,迅速上了一辆提前联系好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越野车。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确认了身份后,便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驶离了机场,一头扎进茫茫的戈壁与山峦交织的荒凉景致中。
车程漫长而颠簸。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戈壁滩逐渐变为险峻的秃山,道路也越来越崎岖。
林叶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土黄色,心情也如同这地貌一般,荒凉而沉重。
她无法想象,姑姑林镇澜,那个曾经在林家老宅花园里带着她骑马、性格比许多Alpha还要刚烈锋锐的女人,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经营着刀口舔血的生意,又在此刻承受着丧子之痛。
越野车最终驶入一个隐藏在深山坳里的、守卫森严的营地。高墙、铁丝网、瞭望塔,以及持枪巡逻、眼神警惕的守卫,无不昭示着这里的危险属性。经过层层盘查,车子才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坚固、风格粗犷的水泥建筑前停下。
林叶迟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建筑门口的那个身影。
林镇澜穿着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身姿依旧挺拔,但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作战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站在那里的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破碎感。
“姑姑。”林叶迟快步走上前,喉咙有些发紧。
林镇澜看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表示欢迎的弧度,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张开了手臂。
林叶迟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用力地、深深地拥抱住了这个瞬间仿佛老去了十岁的姑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镇澜身体的单薄和轻微的颤抖,这个曾经能徒手撂倒壮汉的Alpha,此刻在她怀里,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碎的纸。
“来了……”林镇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嗯,我来了。”林叶迟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
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些无声的支持和力量。松开后,林叶迟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用红绸布包着的长命锁。
“爷爷让我带给您的。”她将长命锁递到林镇澜面前。
林镇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锁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颤抖着,许久,才缓缓接过。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绸布表面,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他……还好吗?”她声音哽咽。
“爷爷很难过,但他更担心您。”林叶迟轻声道,“他身体不便,不能亲自来,让我一定要好好陪着您。”
林镇澜深吸一口气,将长命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陪我……走走吧。”她转身,朝着营地后方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走去。
姑侄二人沉默地沿着小路前行。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戈壁滩烤得一片晃白。远处是连绵的光秃山峦,沉默而苍凉,如同此地人们的生活。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林叶迟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姑姑……历年哥呢?他……还好吗?”
提到历年,林镇澜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显得更加僵硬。她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生了小狼之后,身体就一直没恢复好。这次……孩子走了,他……更难受。”
她转过头,看向林叶迟,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担忧:“叶迟,你……代替姑姑,去看看他吧。我……我怕我现在的样子,反而更刺激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林叶迟的心沉了下去。历年是alpha,性格温和坚韧。连姑姑都说他“更难受”,情况恐怕远比想象的更糟。
“好,我去。”林叶迟毫不犹豫地答应。
回到营地,林镇澜指给了林叶迟历年所在的房间位置,那是一个位于建筑角落、相对安静的房间。林叶迟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历年哥,是我,叶迟。我来看你了。”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林叶迟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一种绝望、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窗帘紧紧拉着,光线昏暗。历年靠坐在床上,整个人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才一个月不见,他好像苍老了二十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和灰败,让林叶迟看得心惊。
“历年哥……”林叶迟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停下。
历年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林叶迟脸上,辨认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才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叶迟……你来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
林叶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难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的历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过了不知多久,历年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虽然被窗帘挡住),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我谴责:
“都是……都是我的错……明明都是Alpha……我就不该……不该妄想再有个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是我……是我把他拖到这世上来……让他来受苦……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受这种罪……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心的……我不配当父亲……”
他说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划过消瘦的脸颊,滴落在苍白的被单上。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哭泣都耗尽了力气的绝望。
林叶迟看着他,听着他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忏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历年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历年哥,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试图传递一丝力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小狼……他来这世上一趟,虽然短暂,但姑姑和你是爱他的,他很清楚。他只是……只是暂时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否起到丝毫安慰作用,但她必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年被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吞噬。
历年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搐。
林叶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握着他冰冷的手,任由他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和绝望,通过沉默的泪水宣泄出来。
第二天,是一个阴天。戈壁滩上的风格外大,卷起漫天黄沙。
在营地后方一处能望见连绵群山的高坡上,一个小小的、崭新的墓碑立了起来。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林镇澜、历年、林叶迟,以及少数几个核心的手下。
林镇澜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如松柏般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的悲痛。
历年被林叶迟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晕厥过去。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当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入冰冷的墓穴时,历年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林镇澜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林叶迟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将那个短暂来过人世的小生命彻底与这个世界隔绝。
她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想到了淮柏,想到了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葬礼结束后,林镇澜强打精神,对林叶迟说:“叶迟,这边没事了。你……早点回去吧。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嘱托。
林叶迟知道,姑姑是怕她在这里待久了,沾染上这里的危险和悲伤。
她没有多做停留。安抚了姑姑和历年哥,确认营地暂时不会有问题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飞机上,林叶迟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心情却无法平静。
小狼短暂的生命,姑姑的憔悴,历年的绝望,还有那个小小的墓碑,如同电影画面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她还是点开了淮柏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她却久久没有打出一个字。
最终,她只是关掉了手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闭上了眼睛。
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