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淮奶奶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她看着孙子骤然失血的脸色和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仿佛要保护自己的姿态,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但更多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想起淮柏父母早逝,自己含辛茹苦将他带大,看着他从小小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长成如今清隽挺拔、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一直盼着他能觅得良缘,安稳顺遂地度过一生,可偏偏……偏偏卷入了这样一段惊世骇俗、前途未卜的关系里,甚至要为此承受身体上的持续消耗!
她气林叶迟的胆大妄为,不顾后果地将淮柏拖入这般境地;可她更心疼淮柏的傻!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些?为什么要用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维护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
“你……你糊涂啊!”淮奶奶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划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她上前一步,想碰碰孙子冰凉的手,指尖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仿佛那单薄的身体承载着千斤重担,让她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碎,
“那林叶迟才多大?她自己还是个没定性的孩子!她能安下心来,陪你过这种……这种需要小心翼翼、长期调养的日子吗?她那个性子,能甘愿被束缚住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的担忧:“你让奶奶……以后到了地下,怎么跟你苦命的父母交代?!你让淮家的脸面……往哪里放?!你以后……拖着这被消耗的身子,可怎么办啊!”
她并非不通情理的老古板,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外界知晓真相后的流言蜚语会彻底摧毁淮柏;害怕林叶迟年轻气盛,冲动易变,最终无法承担这份沉重的责任,辜负了淮柏的一片真心和付出;害怕那个依靠特殊技术存在的孩子,将来要面对怎样复杂难堪的境遇!
就在这时,公寓门被猛地推开,拎着几袋显然是刚采购回来的新鲜食材和补品的林叶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细汗。她显然是接到了紧急消息匆忙赶回的。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迅速锁定了客厅里对峙的祖孙二人——淮奶奶老泪纵横、悲痛欲绝,而淮柏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神情脆弱又无措。
林叶迟的心瞬间揪紧,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几个大步跨到淮柏身边,不由分说地侧身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淮奶奶那饱含痛心的视线。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像警惕的野兽守护着最重要的珍宝。
“淮奶奶!”林叶迟的声音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喘,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坚定,甚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您别责怪柏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是我离不开他,纠缠他!是我让他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维系一切!您要打要骂,冲我一个人来,柏哥他身体经不起激动!”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淮柏缺乏血色的脸和微蹙的眉头,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情绪激动的淮奶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震惊的动作——她挺直脊背,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冰凉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彰显着她不容动摇的决心。
“奶奶!”她改了口,不再用保持距离的“淮奶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知道我的任性妄为让您失望透顶,让淮家蒙羞!但是,我对柏哥的心,天地可鉴!”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淮奶奶震惊而复杂的视线,语速快而清晰,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全部倾吐出来:
“从我情窦初开,懂得什么是喜欢开始,我心里装着的就只有他淮柏一个人!以前是我蠢,是我懦弱,不敢承认,做了错事,伤透了他的心,才逼得他……不得不选择这样一种艰难的方式,既保护我,也维系着那个孩子存在的可能性!”
她提到孩子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变得强硬起来:“我爷爷……林岳镇他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他没有反对!他说了,只要我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宏日站稳脚跟,真正掌握实权,就没人再敢对我们的关系指手画脚!”
“我和柏哥,本来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只是从小照顾我、陪伴我长大!那些所谓的世俗伦理、旁人眼光,在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林叶迟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执拗和宣告,
“等时机成熟,柏哥就会和顾南解除那纸协议!等风头过去,外界不再关注,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我会向所有人宣告,淮柏是我林叶迟认定的人!是与我共同孕育生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带着Alpha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恳求:“我会用我的生命起誓,用我的一切对柏哥好!他的身体因我而消耗,我会穷尽一生去弥补、去呵护!我会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绝不会让他再受半点委屈!求您……奶奶,成全我们!”
这一番如同宣誓般的话语,像一连串的重锤,砸得淮奶奶头晕目眩,心潮翻涌。她看着跪在地上、眼神倔强执拗却又透着无比真诚的林叶迟,再看看被她牢牢护在身后、虽然面色苍白虚弱,却在听到这番话后,眼底下意识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微弱安心的淮柏……
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心疼依旧撕扯着她的心,恐惧也依旧如影随形。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这孤注一掷的真诚和决心所触动的动摇,悄然滋生。
林岳镇那个老家伙……竟然默许了?林叶迟这丫头,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要……扛起这份责任?
淮奶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淮柏的脸上。她看到,在她盛怒和痛哭时,淮柏只是无措、羞愧和承受。但在林叶迟跪地陈情、许下重诺时,淮柏的眼神里,除了担忧,竟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光亮和一种找到依靠后的松懈。
那一刻,淮奶奶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为儿孙筹划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内心深处所求的,不就是希望他们能平安喜乐吗?
如果……如果这条布满荆棘、看似离经叛道的路,确实是这两个孩子彼此认定、愿意共同面对的归宿呢?如果她此刻的强行阻拦,换来的可能是更深的痛苦、遗憾,甚至让淮柏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呢?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坚持和力气。她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林叶迟,也没有再看眼神复杂的淮柏,只是颓然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走去,背影瞬间佝偻了许多。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我老了……管不了,也拦不住你们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淮柏,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留下满室的寂静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叶迟还跪在地上,直到确认淮奶奶真的离开了,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但她立刻转身,顾不上自己膝盖的疼痛,急忙扶住脸色依旧不好的淮柏。
“柏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吓到了吗?”她一连串焦急地问,手紧张地抚上他的额头和手腕,感受着他的体温和脉搏。
淮柏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指尖依旧没什么力气。“我没事……”他看着林叶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感动,也有一丝不赞同,“你……何必跪她……”
林叶迟用力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你,跪多少次都值得。柏哥,别怕,所有风雨我来挡。你只要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暮色降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一种充满创伤却也为未来撕开一道缝隙的方式,暂时平息了。前路注定坎坷,但此刻,他们彼此依靠,汲取着对方的温度和力量,这本身,就是继续前行的最大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