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的天际线被染上一层忧郁的紫灰色暮霭,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淮柏指尖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击发出的轻微、规律的嗒嗒声。他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线上会议,正处理着最后的几封紧急邮件。
持续的信息素抽取带来的消耗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让他的身体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灌了铅。他不得不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才能集中逐渐涣散的精力看清屏幕上的字迹。
近期的抽取似乎格外剧烈,身体的不适反应也比以往更频繁和明显。有时正专注工作时,会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发黑,指尖瞬间冰凉,必须立刻停下所有动作,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深呼吸等待那阵虚脱感如潮水般退去。有时仅仅是起身的动作,也会引发心悸和冷汗。
此刻,那种熟悉的、能量被抽空后的虚弱感又隐隐袭来,他不得不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嗡鸣。
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像一根细弦轻轻绷紧——林叶迟今天去参加董事会投票,说好结束后立刻回来,怎么这个点了,还没消息?连条报平安的信息都没有。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冰冷的蛛丝,悄悄缠绕上心头。他拿起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又放下。也许是在庆功?或者被那些难缠的股东和董事们缠住了讨论后续事宜?他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她,分散她的精力。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奶奶”的名字。
淮柏有些诧异,奶奶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奶奶?”
电话那头,淮奶奶的声音异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镇定:“小柏!你在哪儿?在家吗?!”
“在,在家。怎么了奶奶?”淮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你……你赶紧来中心医院!急诊中心!现在!马上!”淮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叶迟……叶迟她出事了!车祸!很严重……正在抢救!你林爷爷他们都在路上了!你快来!快点!”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空气凝固成坚硬的冰块。
淮柏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耳朵里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淮奶奶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只有那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耳膜上,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车祸。很严重。抢救。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失焦,褪色成一片晃动模糊的灰白。他感觉不到自己坐在哪里,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和不适,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又像被无形的、巨大的恐惧之山压住,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
“小柏?小柏?!你听到没有?你说话啊!别吓奶奶!”电话那头,淮奶奶带着哭音的焦急呼唤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遥远而模糊。
淮柏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僵直中惊醒过来。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被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他几乎是凭借求生的本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剧烈的动作让本就因虚弱而平衡感很差的身体狠狠一晃,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头顶,小腿一阵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这些!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燃烧着绝望和疯狂的念头——去医院!立刻!马上!他必须见到林叶迟!现在!
“我……我马上到!”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得不成调的音节,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他挂断电话,手机从汗湿冰凉、不停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重的地毯上,闷响一声,他也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像喝醉了酒一样,脚步虚浮地冲向门口,甚至忘了换下家居的软底鞋,忘了拿一件外套抵御傍晚的凉意。
身体的极度虚弱严重阻碍着他的行动,让他步履蹒跚,重心不稳,不得不扶着墙壁和家具才能勉强前行。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和心悸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根本无暇顾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地、绝望地回响——林叶迟!林叶迟!
电梯下行得异常缓慢,每一层楼的停顿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煎熬着他的神经。
淮柏背靠着冰冷的不锈钢轿厢壁,双手死死地抠着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片涩痛。耳鸣声持续尖锐,混杂着他自己粗重、混乱、带着哭音的喘息。
怎么会出车祸?严重到什么程度?抢救……是什么意思?会不会……会不会……
无数最坏、最可怕的猜想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缠绕住他的心脏,用毒牙狠狠地啃噬着他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不敢想,又不能不想。林叶迟早上出门时,还神采奕奕,笑着吻他,眼睛亮得像星辰,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好消息”。那充满生命力的身影,怎么会和“车祸”、“抢救”这些冰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淮柏就像被电击一样冲了出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自己停在地库的车位。
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车钥匙,试了几次才打开车门,跌撞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笨拙而慌乱,手指不听使唤,那简单的插扣仿佛有千斤重。他终于扣上安全带,立刻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他听来如同催命的鼓点。
车子汇入晚高峰缓慢蠕动的车流,速度却快不起来。淮柏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青筋暴起。他不停地按着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宣泄着他内心的焦灼和绝望,他疯狂地试图在拥挤的车流中寻找哪怕一丝缝隙,每一次被迫的刹车和重新起步,都让那股眩晕和恶心感更加汹涌。
快点!再快点!求求你!快点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他赶紧用手背胡乱地、粗暴地擦掉,视线短暂清晰后又迅速再次模糊。不能哭!现在不能哭!他要保持冷静!他必须赶到她身边!他不能倒下!
身体深处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应激反应,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颤抖和虚脱感,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一只手勉强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冰冷痉挛的胃部,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也试图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坚持住……淮柏……坚持住……为了叶迟……你必须赶到……
他从未觉得这条通往医院的路如此漫长而绝望。每一个红灯都像是命运残忍的嘲弄和阻挠,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医院的方向,此刻仿佛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终于,中心医院那栋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冰冷肃穆的建筑,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尽头。
淮柏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踩着油门冲进医院大门,找了个最近的车位胡乱停下,甚至来不及熄火锁车,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急诊中心那灯火通明却令人心慌的入口。
他脸色惨白如鬼魅,满头满脸的冷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步伐凌乱虚浮,在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哭泣声的急诊大厅里,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游魂。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目光疯狂地、绝望地扫视着,寻找着那个能让他确定生死的身影。
很快,在急诊抢救室那条被惨白灯光笼罩的、压抑的走廊尽头,他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林岳镇老爷子拄着拐杖,背对着门口,站得如同一尊沉默而绝望的雕像,但那微微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巨大的悲恸。
林擎宇扶着眼看就要崩溃、瘫软在他怀里的苏挽琴,苏挽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空气。
淮奶奶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脸色凝重得可怕,看到淮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地冲过来,她立刻红着眼眶迎了上来。
“小柏!你来了!老天……”淮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一把扶住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的淮柏。
“奶奶……叶迟呢?她怎么样?!她在哪里?!”淮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奶奶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目光死死地、绝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上方亮着刺眼“抢救中”红灯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
“还在里面……医生还没出来……进去很久了……”淮奶奶看着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冰凉颤抖的手,心疼得如同刀绞,“你怎么样?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淮柏猛地摇头,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系在那扇门上,系在门后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怎么会……怎么会出车祸?严不严重?到底怎么样了?”他追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林擎宇闻声转过身,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是滔天的怒意和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与恐惧,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回来的路上……她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高速上撞上了隔离带……头部受到重击,颅内情况不明……肋骨骨折,怀疑有内出血……情况……很危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淮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头部重击……颅内情况不明……内出血……很危险……
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腿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朝地面栽去!
“小柏!”
“小柏!”
淮奶奶和林擎宇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