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迟转入ICU的第四天,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厚重阴霾,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缕微弱的、却足以点燃希望的光。
主治医生在例行沟通时,语气比前几天略显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谨慎的乐观:“林小姐的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颅内压控制得不错,各项关键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这个趋势能继续保持,再过几天,我们或许就可以尝试逐步降低呼吸机支持参数,评估她自主呼吸的能力,甚至……不排除有提前苏醒的可能。”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效的强心针,注入了每一个在绝望边缘煎熬等待的人心中。林岳镇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稍稍舒展,林擎宇和苏挽琴憔悴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劫后余生的血色。
淮柏听到时,正被淮奶奶搀扶着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连日的信息素抽取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因能量持续消耗而隐隐作痛的胃部。仿佛感应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靠在奶奶身上稳住身形。
“谢谢医生……真的……谢谢……”淮柏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连日来压抑的恐惧、担忧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划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他慌忙低下头,用微颤的手指擦拭。
还活着,而且在好转。这就足够了。至于醒来后可能面对怎样的挑战和未知,那都是以后才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情。此刻,他只想感谢所有努力,感谢命运没有残忍地夺走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那束光。
从那天起,淮柏去医院探视的次数更加频繁。尽管ICU有着严格的规定和限制,但他总是尽可能地在允许的时间段,穿戴好无菌服,静静地坐在林叶迟的病床前,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
病床上的林叶迟,安静得让人心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因为紧急手术,她那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被剃光了,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脸上覆盖着呼吸面罩,看不清完整的容貌,只能看到紧闭的双眼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各种监护仪的管线如同生命的脉络,缠绕在她身上,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是证明她仍在顽强地与命运抗争的唯一迹象。
淮柏的目光,总是最先落在那光秃秃的、缠着纱布的头顶上,心里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疼。他知道林叶迟有多在意她那头头发,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Alpha特有的矜持和骄傲。要是她醒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那个骄傲又有点臭美的家伙,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别扭?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无菌手套,极轻极轻地拂过纱布边缘冰凉的质感,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生怕一丝力道就会惊扰了她的安宁。
他会低声跟她说话,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怕惊飞停歇的蝴蝶。他说宝宝在体外发育得很好,很健康(这是实验室每天传来的消息);说爷爷和爸妈都撑住了,让她不用担心;说窗外的天气是晴是雨;说……他很想她,每一天,每一刻。
他说得很慢,常常因为身体突如其来的虚弱感而需要停顿,喘口气才能继续。持续的消耗让他无法久坐,坐一会儿就感到精力不济,不得不调整姿势,手总是无意识地按着容易不适的胃部。
病房里恒定的低温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有时会让他感到胸闷和恶心,但他还是坚持着,直到护士温和地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这几天,淮柏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些微妙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那种因信息素大量流失而产生的虚弱感似乎加重了,不再是单纯的嗜睡和乏力,而是伴随着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身体核心的空乏和下沉感,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被缓慢地抽走。眩晕发作的频率更高,有时仅仅是站起身,就会眼前一黑,需要扶住东西才能避免摔倒。恶心的感觉也如影随形,对气味更加敏感。
今天早上醒来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淮柏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坐起身,一阵猛烈的眩晕让他几乎栽回床上,胃里翻江倒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用手按着闷痛的胸口,缓了很久才勉强能下床。
在淮奶奶满是担忧的陪同下,他还是照常来到了医院。
今天的ICU探视,气氛在希望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叶迟的呼吸机参数被谨慎地调低了一些,似乎在为最终的苏醒做着积极的准备,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没有任何即将醒来的迹象。
淮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小心地避开输液针),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这些絮絮低语是否能穿透沉睡的屏障,抵达她的意识深处。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进来示意他离开。淮柏艰难地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他扶住床栏,缓了几秒,才勉强站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安静得令人心碎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说:叶迟,快点醒过来,我和宝宝……都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在淮奶奶的搀扶下,他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出ICU重症监护区,穿过那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和寂静的走廊。
刚走到相对空旷些的家属等候区,淮柏正准备在长椅上坐下喘口气,突然,一种截然不同的、前所未有的剧烈不适,毫无预兆地、凶猛地袭击了他!
“呃——!”
这感觉来得如此尖锐而猛烈,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虚弱或眩晕!它像是一股强大的、失控的能量乱流,从他身体最深处猛地炸开!
先是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般的心悸让他瞬间窒息,随即是排山倒海的眩晕,视野急剧收缩、扭曲、变暗,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伴随着的是胃部剧烈的痉挛和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让他干呕不止。
这完全不是简单的疲惫或不适!这是一种身体内部平衡被彻底打破、濒临崩溃的危急信号!
淮柏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双腿一软,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下瘫软!
“小柏!!”淮奶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架住他向下滑落的身体,才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她感觉到孙子的身体冰冷,重量完全压在自己身上,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等候区的其他家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围了上来。
淮奶奶看着淮柏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已然昏迷的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虚弱!这很可能是长期信息素抽取导致的严重失衡,甚至是……急性衰竭的前兆!必须立刻急救!
“医生!快叫医生!救命啊!!”淮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朝着护士站的方向嘶喊,一边试图将淮柏瘫软的身体放平在地上,保持呼吸道通畅。
闻讯赶来的护士和医生迅速冲了过来。经验丰富的医生一看淮柏的状态,脸色立刻凝重起来,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和呼吸。
“生命体征微弱!可能是急性信息素失衡休克!立刻送抢救室!准备急救!”医生快速下达指令,护士们训练有素地将淮柏抬上移动担架床,朝着急救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淮奶奶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看着孙子毫无生气的脸,老泪纵横。她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擎宇的电话,声音破碎不堪:“擎宇!快……快过来!小柏……小柏他突然晕倒了!在抢救!就在医院!对,中心医院!抢救室!”
她想到还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林叶迟,再看着正在被推向抢救室的淮柏,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和恐惧将她淹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同时……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两个孩子?!
移动担架床快速滑过走廊,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的声音,像死神的催命符。淮柏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仿佛生命力正在从他体内快速流逝。
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系的意念,穿透了沉重的屏障,触碰到了他——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焦灼和无比强烈呼唤的波动……是叶迟……是她在叫他……
新的危机,以远比预期更凶险的方式,骤然降临。而这一次,倒下的,是那个一直强撑着、默默承受着一切的Omega。命运的齿轮,再次发出了冷酷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