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的特需病房里住了将近一周，淮柏的身体在精心的医疗护理和营养支持下，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那场因信息素急性枯竭而引发的生命危机，在及时的抢救和持续的ICU监护下，终于被控制住，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但身体透支的严重程度，远非短期可以弥补。他依旧极度虚弱，面色苍白，容易眩晕和疲惫，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逐步恢复。
然而，体外生殖技术中心传来的关于胚胎发育良好的消息，以及林叶迟病情稳定的通报，像两剂强心针，支撑着他脆弱的精神。
尽管身体依旧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各种不适缠绕，但至少，他已经能够在家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自行下床进行短暂的活动了。
淮意——这个寄托了太多复杂情感与期盼、依靠尖端技术孕育的小生命，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和暂时的慰藉。虽然孩子还在严格监控下的体外生殖腔中成长，但最新的发育评估报告显示，小家伙非常健康，生命体征稳定，生长指标优良。医护人员传来的影像资料里，那个模糊却充满活力的小小身影，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林岳镇来看过淮柏好几次，每次都会仔细询问胚胎的情况，看着最新的监测数据，这位向来威严的老人脸上会露出难得的、近乎柔和的慈祥神色。
他会低声对淮柏说：“孩子很好，你辛苦了，要好好养着。” 淮柏在一旁听着，心里既有一丝温暖，又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涩。如果叶迟在，能亲眼看到这些数据，能和他一起分享这份期盼，该有多好。
出院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淮柏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心里却早已飞向了楼上那间重症监护室。这些天，他强迫自己专注于配合治疗、努力恢复体力，但心底对林叶迟的牵挂，如同无声的暗流，从未有一刻停止。
他无数次想象着她苏醒过来的样子，想象着她得知胚胎安然无恙时的表情，想象着未来他们共同面对一切的场景。这成了支撑他熬过身体极度虚弱期的最大动力。
淮奶奶忙前忙后，帮着办理复杂的出院手续，又反复叮嘱家庭医生和护理人员后续的注意事项。她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为孙子的病情稳定而高兴，但淮柏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底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犹豫和……躲闪。
尤其是当他几次提起，想在上楼回公寓前，先去ICU看看叶迟时，奶奶总是言辞闪烁，要么说“ICU探视有严格规定，你刚稳定下来不能劳累”，要么说“叶迟需要绝对安静，等你回家安顿好，养足精神再去看她”。
这种反常的、过度保护的态度，像一根逐渐勒紧的细绳，让淮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积聚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
终于，在一切手续办妥，准备离开病房前，淮柏拉住了正要出去与医生做最后沟通的淮奶奶。
他站在病房门口，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倚着门框，目光却直直地、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看向奶奶，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奶奶，您告诉我实话，叶迟……她是不是已经醒了？”
淮奶奶的背影猛地一僵，动作停顿在空中。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孙子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病容和那份深切的担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推诿的力气，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痛楚。
她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拉着淮柏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柏……”淮奶奶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艰难，“叶迟她……是醒了。”
听到这句话，淮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仿佛有星光坠入其中，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奶奶的手，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真的？！什么时候醒的？她怎么样？意识清楚吗？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小柏！你听奶奶说完！”淮奶奶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声音带着一丝崩溃前的哽咽，强行打断了他即将喷薄而出的喜悦。
淮柏愣住了，狂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奶奶眼中那复杂得令人心慌的情绪——有心痛，有为难，有深深的愧疚——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那股一直萦绕的不安，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淮奶奶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却同样冰凉的手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字句：
“她是醒了……生命体征也基本稳定下来了……但是……但是医生说……她的大脑因为严重的撞击……受到了损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淮柏的神经。
“她……她部分记忆出现了缺失。”淮奶奶终于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记忆缺失……
淮柏的脑子“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奶奶，仿佛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淮奶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心疼地看着孙子瞬间血色尽褪、如同石膏像般僵硬的脸，继续用破碎的声音解释道：“也不是什么都忘了……她记得她父母，记得爷爷，记得公司里的人和事……基本的认知和逻辑好像也没太大问题……”
“但是……”淮奶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泣不成声，“她唯独……唯独把你……把和你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们的关系……全都……不记得了……”
把你……忘了。
把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抹去了。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烫在淮柏的心尖上。
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失去所有色彩和声音。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盖过了现实的一切。
他张着嘴，像一个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脑海里是高速闪回的碎片——
林叶迟看着他时，那双总是带着灼热温度和无条件信赖的眼睛；她赖在他身边时，那种带着点霸道又孩子气的依赖；她得知胚胎成功植入时，那种混合着激动、责任和无限温柔的复杂神情；
她跪在长辈面前，斩钉截铁说要护他一世安稳的决绝背影……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那些支撑他度过一次次身体不适和精神压力的深情过往……在她苏醒后的世界里，被一键清空了？
唯独……遗忘了他？
为什么？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足以将人撕裂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他吞没。他感觉不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虚弱身体，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剩下心脏被生生剜走后留下的、呼啸着冷风的空洞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瞬间浸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脆弱得下一秒就要碎裂。
“小柏！小柏你别这样！吓唬奶奶啊！”淮奶奶彻底慌了神，紧紧抱住他冰冷僵直、不停颤抖的身体，老泪纵横，“医生说了，这可能是暂时的！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性抑制！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能会恢复的！有很大机会能想起来的！”
暂时的？保护性抑制？应激反应？
淮柏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牵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扭曲表情。保护她什么？保护她……忘记他们之间这段惊世骇俗、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
忘记她标记了一个名义上是她“堂兄”的Omega？忘记他们共同决定、并为此付出了巨大健康代价才维系住的、那个在体外孕育的生命？
所以，她的大脑，选择用最彻底的方式，将她从这段“错误”和“麻烦”的关系中，“解放”了出来？那他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呢？他们算什么？一场她醒来后就可以轻松抛在脑后、无需再负责任的荒唐梦境吗？
“为什么……只是我……”淮柏猛地抓住奶奶的胳膊，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她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她……她知道……知道那个孩子吗？她知道淮意的存在吗？！”
淮奶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敢告诉她……只说她重伤昏迷了很久，需要绝对静养……她刚醒，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脆弱，受不了任何刺激……”
还没告诉……
所以，在她现在的认知里，她有一个法律上的配偶顾南，而那个她曾拼死保护、并共同创造了生命的“堂兄”淮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完全想不起来的陌生人？那个正在体外孕育的孩子，也与她无关？
“呵……呵呵……”淮柏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悲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绝望。眼泪流进他的嘴角，咸涩中带着浓浓的苦味。
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戏剧还要可笑！还要残忍！
他为了维系他们的选择和希望，一次次承受信息素抽取带来的身体消耗，在鬼门关前挣扎徘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换来的，却是她醒来后，将他从她的记忆和世界里，彻底地、干净地……删除？
淮奶奶看着孙子这副万念俱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心痛得如同刀绞。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慰：
“会想起来的，小柏，叶迟那孩子心里是有你的，她那么看重你，一定会想起来的！你要给她时间，也给医生时间，也要给你自己时间啊……”
时间？
淮柏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原。
他现在该怎么办？拖着这具残破虚弱的身体，去面对一个已经将他遗忘的爱人？告诉她，我是你选择共同孕育生命的伴侣，我们曾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去？
这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甚至……是一种残忍的打扰。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曾被她紧紧握过，如今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温度。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席卷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抓着奶奶的手，身体失去支撑般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依旧无声地、不停地流淌着。
只是这一次，连悲伤，都变得空洞而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