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柏不信。
他不信林叶迟会真的忘了他。
他不信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融进骨血里的亲密依赖,那些她曾用生命和前程起誓要守护的感情,会如此轻易地被一场车祸抹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也许是脑部创伤后的暂时性认知障碍?也许是药物影响?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熟悉的刺激来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种近乎固执的、带着绝望色彩的信念,支撑着他在出院回家休养的第三天,强打起所剩无几的精神。他仔细地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居家服(虽然衣服略显宽松,掩饰着信息素大量抽取后身体消耗性的消瘦和虚弱),甚至还让护理人员帮他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对着镜子,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嘴角,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不安。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里面装着林叶迟以前爱吃的水果。
每一步走向那间熟悉的ICU病房,脚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着,心悸的感觉阵阵袭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复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期待。
也许,只要看到她,只要她看到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波动,一切就会不一样了。也许,那双他深爱的眼睛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会重新亮起熟悉的光彩,驱散这荒谬的遗忘。
病房门虚掩着。淮柏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极轻地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林叶迟的声音。清冷的,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和虚弱,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淮柏的心猛地一揪,推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叶迟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头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缺乏血色,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丝处理事务时的专注。她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浏览信息。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淮柏屏住呼吸,目光贪婪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林叶迟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他期待着,祈祷着,能从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曾盛满炽热爱意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波澜,一丝熟悉,哪怕只是一丝困惑也好。
然而,没有。
林叶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结了薄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那眼神里,有对陌生访客的礼貌性打量,有淡淡的、出于本能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被打扰到私人空间的不耐烦。唯独没有淮柏期盼的任何一种情绪。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来人有些面生,开口问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和显而易见的距离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
淮柏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尖锐的耳鸣。他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瞬间冰凉刺骨,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血液仿佛凝固了,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死死地盯着林叶迟,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演戏的痕迹,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慌乱、躲闪,或者任何不自然的情绪。
但是没有。她的眼神干净、坦荡,带着纯粹的、对待陌生人的审视。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个会对他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会赖在他身边汲取安抚信息素、会用炽热专注的目光将他牢牢锁住的林叶迟,此刻,正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事的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巨大的绝望和心痛,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眼眶迅速发热、酸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不!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失态!
淮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可怜的体面。
他艰难地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脚,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僵硬、迟缓,像个生锈的提线木偶。
“我……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碾磨出来,“听说你醒了……身体,好些了吗?”
林叶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个陌生人……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泛红,身形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仿佛刚从重病中挣扎出来的虚弱感。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夹杂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感觉,悄然滋生。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方宽松衣物下清瘦的轮廓,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模糊且毫无逻辑的念头:他……是不是应该……更……有生气一些?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多了,谢谢关心。”她礼貌地回答,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的屏障,“你是……?”
淮柏的心又被这句问话狠狠刺了一下,鲜血淋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我是淮柏。”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浸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是……你爷爷世交家的孩子,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哥。”
他说出“堂哥”这两个字时,舌尖都泛着浓重的苦味。这是他们之间,最表面、最讽刺,也是如今唯一能被承认的身份定义。
“哦……淮柏……堂哥。”林叶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淮柏……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浮现。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和烦躁感?尤其是听到“堂哥”这个称谓时,仿佛有根神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甩开这奇怪且不合时宜的感觉,点了点头:“谢谢你来看我。”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淮柏泛红的眼角和强忍悲伤的脸上,那种莫名的、想要伸手拂去他泪痕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强烈得让她心惊。
她甚至觉得,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种……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安抚的气息?一种淡淡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像是雪后松柏的味道?这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同时又激起一丝潜藏的、让她无所适从的躁动。
这种陌生又强烈的生理反应让她有些烦躁,甚至觉得有些失礼和失控。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淮柏的到来,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尴尬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淮柏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误入了别人故事的局外人。他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林叶迟的眉眼,那张他爱到灵魂深处的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冷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感受不到丝毫曾经的温度。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还疼不疼,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夜,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依靠技术存在、承载着他们希望的小生命……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在眼前这双完全陌生的、带着礼貌性探究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只能干巴巴地、机械地问着一些最表面、最无关痛痒的问题,关于她的伤势恢复,关于医生的嘱咐,关于她感觉怎么样。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用钝刀反复切割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林叶迟的回答简短而客气,带着明显的、想要尽快结束对话的距离感。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被淮柏这个人本身所吸引,被那种无法解释的、强烈的生理吸引和情绪扰动所困扰。她注意到淮柏说话间歇时,会不自觉地用手轻轻按一下上腹部,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适,像是胃痛或者低血糖的症状。那个模糊的“他应该更有生气”的念头再次闪过。
而且,那股若有若无的、让她心绪不宁的清冷气息,似乎确实是从淮柏身上传来的。这种气息让她感到一种矛盾的平静和焦躁,这太不正常了。
“你……结婚了吗?”林叶迟忽然问道。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和失礼。但她就是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想知道这个让她产生如此异常、如此强烈生理反应的人,是否属于别人。
淮柏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叶迟。她问这个问题时,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紧张,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们过往的情绪。
“结婚了。”淮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她,她法律上的丈夫顾南,只是他们为了应对世俗眼光而设下的幌子吗?在她现在的认知里,那就是她合法的配偶。
“结婚了……”
听到这三个字,林叶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毫无来由的、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怒火和尖锐的失落感,像野火般瞬间窜起,烧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为之一窒!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有一瞬间不稳定的、带着攻击性的波动!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堂哥”的婚姻状况而感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这简直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这股无名火让她更加困惑、烦躁,甚至有些恼怒于自己的失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语气比刚才更加生硬和疏远:“哦,那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带着刺的冷淡,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淮柏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每多待一秒,林叶迟那完全陌生的眼神、冷淡疏离的语气,都在凌迟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害怕自己会彻底失控,会崩溃大哭,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她,嘶吼着问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们的一切。
“你……好好休息。”淮柏仓促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口。他不敢回头,生怕看到林叶迟脸上任何一丝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的表情。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叶迟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闷痛却愈发清晰。
那个叫淮柏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让她完全无法理解和控制的汹涌波澜。
她抬手,揉了揉莫名发胀刺痛的太阳穴。脑海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心口那阵真实的闷痛和生理上那股强烈的吸引与排斥交织的感觉,却让她无法忽视。
而冲出病房的淮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虚脱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在寒冬里的孩子。
咫尺之间,已是天涯。
他信了。他终于不得不信,那个深爱他、他也深爱着的林叶迟,或许……真的已经被那场车祸,连同那些不容于世的记忆,一起……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