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在淮柏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全然陌生的目光隔绝开来。
林叶迟独自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平板电脑的屏幕早已因超时未操作而暗沉下去,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将身下洁净的床单攥出凌乱的褶皱。
头疼,一阵阵细微却顽固的胀痛,从太阳穴深处弥漫开来,像有根无形的针在持续刺探。但这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来得强烈、来得令人心惊。
淮柏……
这个名字,像一个生锈的钥匙,突兀地插入她记忆深处那把空荡荡的锁孔,徒劳地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未能开启任何一扇门,只在空寂中激起了令人不安的回响。
那个自称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哥”的男人。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周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重病中挣扎而出、或是经历了某种巨大创伤后的脆弱。可他偏偏强撑着,带着那样一种眼神来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里面盛满了她无法解读的、深不见底的悲伤,有某种被极力压抑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令人心悸的眷恋与祈求?
为什么?一个“堂哥”,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注视她?这不合常理,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自己身体和情绪那完全不受控的反应。
在淮柏走进病房、目光相接的刹那,尤其是看到他强忍泪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时,
一股强烈到近乎野蛮的、源自本能的冲动,如同失控的野兽般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她想靠近他,想抹去他眼角那抹刺眼的湿意,想将他那单薄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甚至,
一个更阴暗、更扭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想吻住他那缺乏血色的、微微颤抖的唇瓣,想在他苍白脆弱的皮肤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想将他完全地、彻底地占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某个巨大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存在的空洞。
这念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疯了!林叶迟你真是疯了!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怎么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名义上有着亲戚关系的“堂哥”,而且还是一个明确表示已结婚的Omega,产生如此不堪的、违背伦理纲常的非分之想?
这简直是卑劣!是趁人之危!是她Alpha天性中那可耻占有欲和侵略性的丑陋体现!一定是车祸损伤了大脑的某个部分,导致了错误的认知连接和病态的情感投射。对,一定是这样!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镇压这失控的本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平板,试图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堆积如山的邮件和待处理的公务上,用繁重枯燥的数据和决策来塞满大脑,不给那些诡异而危险的念头留下任何滋生蔓延的空间。
然而,那个清瘦苍白的身影,那双盛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情绪、却莫名让她心口揪紧的眼睛,就像一道灼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夜晚在药物的作用下如期而至,林叶迟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没有连贯的逻辑和情节,只有一些模糊闪烁的画面和强烈到近乎真实的感官碎片。
她梦见一片柔和的光晕,光晕中央是淮柏的脸,比今日所见的要略显丰润些,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浅浅的温柔笑意,眼神清澈得像月光下的湖面,让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她梦见自己离他极近,近到能看清他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柏木冷香,那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渴望?
然后,是一个灼热得几乎烫伤人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唇齿交缠间是令人战栗的满足感。
她梦见在某种昏暗而私密的光线下,淮柏似乎侧卧着,姿态有些不易察觉的依赖,而她自己的手,正以一种保护性的、充满怜惜的姿势,轻轻覆在他的……腰腹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强烈保护欲和深沉悸动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梦见自己跪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着一个人的腰身,脸深深埋在那人身上,鼻腔里充盈着那令人安心的柏木冷香,声音哽咽地、一遍遍地诉说着什么,像是在祈求原谅,又像是在发下重誓……而那个被抱着的人,背影清瘦,微微颤抖着,始终没有回头。
这些画面闪烁不定,混乱不堪,如同被撕碎的胶片,却带着异常真实的温度、气味和触感的残留。
她像一个局外人,观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剪辑混乱的默片,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随着那些破碎的画面而剧烈跳动,时而泛起陌生的甜蜜悸动,时而感到一阵阵尖锐的、无来由的酸楚。
“唔……”林叶迟猛地从这场混乱的梦境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冰凉的冷汗。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
梦里的具体内容已经迅速模糊、褪色,只剩下一些残缺的感觉和模糊的影像碎片。但那种强烈的、失重般的怅然若失感,以及身体某种被唤醒后又骤然落空的空虚感,却清晰地残留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呼吸都感到滞涩。
她抬手用力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梦里那种对淮柏强烈的亲近感、霸道的占有欲,甚至……那些暧昧不清的亲密接触感,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产生如此真实而强烈的生理反应和梦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淮柏……究竟是谁?
她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起灰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淮柏离开时那个仓皇悲伤的背影,以及梦中那些令人心绪不宁的碎片。一种莫名的焦躁、探寻的欲望,混合着对自身失控的恼怒,在她心底复杂地交织、滋生。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里。
淮柏几乎是凭借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力,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在回家的车上彻底崩溃。踏入那间充满回忆、如今却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公寓时,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来不及换鞋,径直冲进卧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毯上。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淹没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呜咽被死死闷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气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生生撕裂,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林叶迟那双完全陌生的、带着疏离审视和一丝不耐的眼睛,像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里一帧帧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她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忘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相爱、挣扎、守护和那份不容于世的深情,忘掉了他们共同做出的、那个关乎一个小生命的重大决定……在她醒来后重构的世界里,他淮柏,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无关紧要的“堂哥”。
那他们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算什么?他为了维系那份希望而一次次承受信息素抽取带来的身体消耗和精神压力又算什么?一场醒来后便可轻轻拂去、了无痕迹的幻梦吗?
巨大的悲伤和灭顶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只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无法言说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护理人员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远处婴儿房里隐约传来的、淮意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啼哭声,他才如同被针刺般猛地惊醒。
淮意……他的孩子。那个依靠技术降临、凝聚了所有期盼的小生命。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救命稻草,将他从溺毙的边缘强行拉扯回来。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淮意要照顾。在这个孩子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之前,他必须是那根最坚韧的支柱。
淮柏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撑着虚软无力的双腿,摇晃着站起来。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反复扑打着脸颊,试图用物理的冰冷压下内心的灼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如鬼、狼狈不堪的自己,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让淮意看到一个被击垮的父亲。他必须站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淮柏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严苛要求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
他重新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公司事务,参加一个接一个的视频会议,批阅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他努力让自己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理智,高效,有条不紊。
只有在面对奶奶和护理人员那无法掩饰的、充满担忧的目光时,他会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我没事,别担心”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笑容。
他更加细心地照顾着淮意,尽管身体因为近期的消耗和情绪打击而格外容易疲惫和眩晕。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他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看着怀里那个一天天长大、眉眼间依稀能窥见林叶迟影子的小家伙,他心里涌起的是无限的爱怜和……更深、更无奈的心酸。
孩子被照顾得很好,健康活泼,可他的另一个母亲,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最煎熬的,是夜晚。当淮意吃饱喝足,在保温和里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当月嫂也休息后,整个公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时,白天强行筑起的所有心防便会彻底瓦解。
他会坐在保温箱旁的椅子上,借着仪器发出的微弱光芒,久久地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手指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隔著玻璃描摹那小小的五官轮廓。
然后,眼泪便会不受控制地、无声地滑落。没有抽噎,没有呜咽,只是静静地流淌。他怕吵醒孩子,也怕被任何人窥见自己这份不堪一击的脆弱。
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痛苦、刻骨的思念、无处宣泄的委屈和命运弄人的不甘,只有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才能伴随着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一点一滴地释放出来。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他又会准时起床,仔细地用冰毛巾敷眼,掩饰好所有哭过的痕迹,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继续扮演那个冷静自持的淮总,那个坚强乐观的“父亲”。
只是,那偶尔的失神,那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浓重的疲惫与悲伤,以及那在转身无人角落时悄然泛红的眼眶,终究是骗不了人的。
一场车祸,一道遗忘的鸿沟,撕裂了曾经紧密无比的灵魂联结。一边,是一个在迷茫与本能冲动中艰难探寻记忆碎片的Alpha;另一边,是一个在清醒的剧痛中独自承受所有被遗忘过往的Omega。
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被隔绝在两个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世界,中间横亘着一道名为“遗忘”的、冰冷而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