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迟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在ICU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生命体征彻底稳定,颅内压也恢复正常后,她便转入了条件更好的特需病房进行后续的康复治疗。
又过了大半个月,经过一系列详尽的检查评估,医生终于确认她已无大碍,准许出院。
她没有选择回林家老宅休养,也没有去那套与顾南名义上的、几乎从未共同生活过的婚房,而是直接回到了临江湾那套她早已习惯的、充满了个人气息的高级公寓。
这里的一切陈设、气味都带着她熟悉的印记,能让她更快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正常的节奏。
重返工作岗位是她恢复掌控的第一步。尽管家人和主治医生都建议她再多休养一段时间,彻底调养好身体,但林叶迟骨子里的强势、责任感和某种不愿示弱的倔强,不允许自己长时间缺席集团的核心事务。
她需要尽快重新掌握公司的动态,巩固自己在董事会的地位和影响力,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险些丧命、至今原因未明的车祸之后。权力和事业,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高强度的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困扰她的、混乱而无解的思绪——关于那场蹊跷的车祸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关于家族内部那些暗流涌动,以及……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关于那个叫淮柏的“堂哥”。
那个苍白、消瘦、眼底总是盛满她无法理解的悲伤的男人,像一根细小的、却异常顽固的刺,扎在她记忆的空白处,时不时地带来一阵莫名的刺痛和难以忍受的瘙痒。
她试图用理性将他归类为“关系疏远的、无需在意的远亲”,但身体那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以及那个荒诞不经却感官真实的梦境,却一次次地挑战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仿佛被某种未知力量牵引的感觉,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疲惫和忙碌来麻痹自己,试图将那个身影驱逐出脑海。
这天下午,她因为连日伏案处理积压的文件,后颈和肩胛处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连带着头部也有些发胀,她便提前离开了公司,想去附近一家常去的药店买些缓解肌肉酸痛和神经疲劳的贴剂及药物。
初秋的午后,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药店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叶迟推门而入,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效率至上者的精准扫过货架分区。就在她径直走向药品区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是淮柏。
他正站在靠里一些的保健品货架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认真查看上层摆放的某种药品的标签,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瘦,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得近乎锐利,透着一股易碎感。
他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浅灰色羊绒开衫,下身是合身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惊鸿一瞥时气色稍好一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刻入骨髓的疲惫,像是某种长期消耗留下的印记。
林叶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下意识抗拒的、细微的悸动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几排货架,借着货品的遮挡,静静地、带着某种审视地观察着他。
淮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他伸出手,臂线显得有些纤细,似乎有些费力地踮了踮脚尖,想去拿货架顶层的一盒物品。
因为他抬手的动作,宽松的开衫下摆被微微带起,隐约勾勒出腰身的轮廓——那是一种清瘦的、却似乎比寻常男性要略显柔软单薄的线条,带着久病初愈或长期虚弱特有的文弱感。
林叶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隐约的弧度上,脑海里那个“他应该更……有生气一些”的荒谬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让她烦躁地蹙紧了眉头,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感到恼火。
就在这时,淮柏似乎终于拿到了那盒东西,他低头,非常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说明标签。林叶迟眯起眼,凭借着极佳的视力,看清了那是什么——高浓度Omega信息素稳定剂口服片。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种药物,她有所了解。通常是用于Omega在经历重大生理或心理创伤、导致自身信息素水平严重紊乱或极度不稳定时,通过外源性补充来强行稳定信息素水平,避免出现更严重的生理崩溃或精神问题的强效处方药。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维持基本生理平衡的“急救”手段。
淮柏……他在服用这个?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噌”地一下窜上林叶迟的心头,烧得她胸口发紧。他结婚了!他有法定的Alpha配偶!那个叫顾南的男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竟然让自己的Omega沦落到需要靠这种强效药物来维持信息素平衡?他不知道一个Omega,尤其是在身体明显虚弱的情况下,信息素的稳定极度依赖于标记Alpha的安抚和陪伴吗?
联想到上次在医院见到淮柏时,他那副苍白脆弱、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的模样,林叶迟心里的火气更盛,这怒火中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心疼和某种被冒犯似的不悦。
她几乎能想象到,淮柏独自一人,沉默地吞咽下这些药片,依靠化学物质来强行压制身体本能的渴求和可能出现的紊乱……这画面让她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有一种自己的领地或所有物被怠慢了的、微妙的恼怒感。
淮柏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与林叶迟探究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与无措,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客气而疏离的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
“叶迟?”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清晰可辨的距离感,“好巧。”
林叶迟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走了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中那盒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药,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审问般的冷硬:“你来买药?身体不舒服?”她几乎是明知故问。
淮柏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药盒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一个浅淡的、近乎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可体笑容:“没有,只是买些日常补充剂。”他避重就轻,显然不想谈论这药物的具体用途。
这种刻意的、近乎掩饰的回避,让林叶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心里的那团火苗蹿得更高,烧得更旺。
她盯着淮柏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般的平静下找出些许波澜,但那双重获清明后本该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眸子,将她所有探究的视线都牢牢隔绝在外。
“顾南呢?”林叶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质问的意味,“他……不照顾你吗?”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手中那盒刺眼的药。
淮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微风拂过的蝶翼,随即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她过于锐利和直接的目光。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才低声回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更显刻意:“他……工作忙,研究所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住在那边……比较方便。”
不住在一起?
这个答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林叶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一股莫名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情绪悄然升起,这情绪竟然……奇异地冲淡了几分之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隐秘释然和加倍尖锐的心疼与不满。
原来他们分居。所以淮柏才需要独自来买这种强效药物。所以他才看起来那么……孤单无助,像一只被遗弃的、只能依靠药物维持基本机能的小兽。
林叶迟看着淮柏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那摇摇欲坠的平静表象,心里那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她讨厌看到他这副故作坚强、实则脆弱不堪的样子,更讨厌那个名义上是他丈夫、却在他最需要信息素安抚时缺席的顾南。
“我送你回去。”林叶迟不由分说地开口,语气带着Alpha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甚至向前一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想去拿淮柏手里拎着的、已经装了那盒药的小购物篮。
淮柏像是受惊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动作略显仓促地避开了她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清晰的抗拒:“不用了,叶迟,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顺路。”林叶迟打断他,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休息,不宜劳累。”她差点想说“你看起来还很虚弱”,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淮柏看着林叶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拗不过她。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最终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麻烦你了。”
结账的时候,林叶迟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刷了卡,根本没给淮柏任何拿出钱包的机会。
淮柏看着那盒被收银员熟练地扫码装袋的信息素稳定剂,耳根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有些难堪地别开了脸,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默得近乎凝滞。淮柏坐在副驾驶座上,始终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留给林叶迟一个紧绷的、透着疏离感的侧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身体的本能渴求着身边这个Alpha身上散发出的、令他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那气息像温暖的潮水,诱惑着他靠近,但理智却筑起一道冰冷的、名为“遗忘”和“现实”的高墙,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叶迟则看似专注地开着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淮柏的一举一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紧张、戒备和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这让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从淮柏身上飘来的、那股极淡的、混合着清冽柏木冷香和一丝因身体虚弱而产生的、极淡奶甜气息的味道,这气息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内心的平静,同时又激起一种潜藏的、蠢蠢欲动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淮柏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快速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后,便拿着那个装着药的小袋子,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单元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林叶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她透过车窗,看着淮柏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眉头紧锁。
心里那股无名火,并没有因为送他回家而消散,反而混合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探究清楚一切根源的欲望,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将那个脆弱身影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的冲动,燃烧得更加旺盛。
这个淮柏,和他那段看似名存实亡的婚姻,就像一团浓雾,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更让她……无法轻易地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