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迟单方面取消那几个合作会议的消息,淮柏是从助理那里得知的。
助理在电话里语气谨慎地汇报,说宏日集团那边临时调整了日程,原定的项目对接会无限期推迟,理由含糊其辞,只说是“内部战略调整需要”。
电话这头,淮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才用尽量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复:“知道了,按他们的安排来,暂时不必主动跟进。”
挂断电话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室内的清冷。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说不难过是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绵长而深切的酸涩,缓慢地弥漫开来。
他当然明白林叶迟为什么这么做。上次在药店的偶遇,她那双锐利的、带着审视和……某种他不敢深究、却仿佛能灼伤人的探究目光,几乎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她一定察觉到了他的狼狈,他需要依靠强效药物来维持信息素平衡的窘迫,以及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难以掩饰的虚弱。她也一定……对他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顾南,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和质疑。
所以,她在用最直接、最公事公办的方式,划清界限,切断不必要的联系,避免尴尬,也避免……她可能认为的“不合时宜”的靠近。
淮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缺乏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这样对大家都好。她不必再面对一个让她困惑、甚至可能让她反感的、关系复杂的“堂哥”,而他,也不必再承受那双陌生目光的审视,不必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平静表象。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这么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偌大的公寓,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运行声。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室内更加空旷清冷。
自从出院回家后,这套曾经承载了无数温馨回忆的居所,变得像一个华丽的牢笼。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林叶迟的气息,残留着他们曾经依偎低语的身影,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份沉重的、无处安放的回忆。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天林叶迟强行买单后塞给他的果篮,里面有些水果已经因为存放太久而开始腐烂,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不快的酸败气息。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维持着脆弱的、礼貌的体面,内里却早已因为那场变故和随之而来的遗忘,而悄然变质、腐朽。
淮柏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难以缓解的疲惫。
持续的信息素抽取带来的消耗尚未完全恢复,身体的虚弱感如影随形,照顾新生儿的辛劳耗费心神,加上内心巨大的悲伤和无处倾诉的压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生气。
他常常抱着淮意,一坐就是很久,看着保温箱里孩子安详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无限的爱怜和责任感,却也伴随着更深的心酸与无力感。
宝宝在体外生殖腔中一天天发育成长,生命体征稳定,可那个赋予他生命另一半基因、本该与他共同期待这份喜悦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刻意远离。
这种无力感,像无声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他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如果当初……没有那个开始,没有那些不容于世的纠缠,是不是对彼此都更好?至少,林叶迟不会遭遇那场蹊跷的车祸,不会失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在一片混乱和挣扎里。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不能这么想。淮意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是那段短暂却炽热感情最不容置疑的证明。他不能后悔,也没有资格后悔。
只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守着这个沉重的秘密,真的好难。
就在淮柏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沉寂、悲伤和日复一日的身体调养中缓慢流淌下去的时候,林叶迟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让他完全措手不及的方式,再次强硬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而且,频率高得离谱,出现的场合也……常常让他感到荒谬和无所适从。
第一次,是在离他公寓不远的一家高端进口超市。
淮柏推着购物车,正在生活用品区挑选一些日常必需品。
持续的信息素抽取让他的体能下降得厉害,站久了会感到头晕和乏力,他不得不微微倚靠着购物车扶手,借力支撑。就在他对比两种品牌的沐浴露时,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货架的另一端。
林叶迟穿着一身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精良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矿泉水,正低头看着手机。她似乎也是偶然路过,抬头看到淮柏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的惊讶。
“淮柏?这么巧。”她迈步走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淮柏购物车里那些清淡的食材、日常药品和明显是为婴儿准备的柔和洗涤剂,眼神深邃难辨。
淮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懈的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嗯,来买点日用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掩去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叶迟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淮柏手里那瓶有些重量的沐浴露,轻松地放进购物车。“这个重,我来。”她的动作流畅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
淮柏怔住了,看着她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涌入她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苦艾与雪山”信息素,虽然极淡,
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沉睡的开关,浑身的细胞都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泛起一阵细密而战栗的渴望。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哽咽。
“谢谢……”他低声道谢,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叶迟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接手推着购物车,陪他走完了剩下的采购路程。结账时,她又是不由分说地抢先一步刷了卡,然后帮他提着最重的购物袋,一路沉默却存在感极强地,将他送到了公寓楼下。
整个过程,她的话不多,但那种不容置疑的照顾和隐隐的、带着保护欲的强势,却让淮柏恍惚间以为……那个曾经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事事为他挡在前面的林叶迟,是不是……回来了一点?
第二次,是在淮意需要定期进行发育评估的私立医疗中心。
淮柏在等候区抱着因为离开熟悉环境而有些不安、小声啼哭的孩子,轻声哄着。持续的消耗和疲惫让他的手臂有些发酸,抱久了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
“孩子怎么了?”林叶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场合赶来,周身还带着一丝冷冽的室外气息。
淮柏抬头,看到她皱着眉看着啼哭的淮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怕被夺走什么。“来做常规评估,可能环境陌生,有点怕……”他的解释带着一丝仓促。
林叶迟没说话,直接伸出手,动作虽然因为不熟练而略显生硬,却异常坚定地从淮柏微微颤抖的手臂中接过了孩子。
说也奇怪,原本小声啜泣的淮意,一到她怀里,被那股沉稳而令人安心的Alpha信息素包裹着,竟然慢慢止住了哭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却让他感到奇异的平静的Alpha。
林叶迟姿势有些别扭地抱着孩子,略显笨拙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淮柏泛着疲惫青黑的眼底和缺乏血色的脸上。“你脸色不好,坐下休息会儿。”她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淮柏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样子,虽然动作生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本该如此的和谐感。那一刻,他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和委屈,差点决堤。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略显褶皱的衣摆来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第三次,第四次……
在他常去的那家安静咖啡馆,林叶迟“恰好”也来买咖啡,“顺手”帮他付了账;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林叶迟的车“刚好”经过他等车的路口,“顺路”载他一程;甚至在他家公寓楼下取一个沉重的、装着婴儿用品快递箱时,都能“偶遇”到出来“散步”的林叶迟,不由分说地帮他搬起了箱子……
每一次“巧遇”,林叶迟都会用一种专注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日益炽热温度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医院初醒时的全然陌生和疏离,也不再是药店里的审视和不满,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占有欲的注视。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楚,烙印在心里,不容他人觊觎。
这种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淮柏心尖发颤,熟悉到让他几乎要产生错觉,以为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告诉他这不过是林叶迟失忆后某种混乱的、基于Alpha本能和梦境影响的行为,不代表任何承诺或记忆的恢复。他的道德感也在尖锐地提醒他,他是一个有“丈夫”的人,不应该和别的Alpha,尤其是名义上有亲戚关系的“堂妹”,有过多的、引人遐想的牵扯。
可是……他的心,他虚弱身体里每一个渴望安抚的细胞,却在一次次“偶遇”和那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变得渴望。他贪恋那短暂片刻里,熟悉信息素带来的深层安抚,贪恋那看似不经意、却带着强势保护的靠近,甚至……贪恋那目光本身所带来的,被需要、被紧紧注视的感觉。
他快要撑不住了。
每一次面对林叶迟,他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得体和平静,才能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的脆弱、依赖和积压已久的委屈。
他害怕自己一旦松懈,筑起的心防就会彻底崩塌,像决堤的洪水,将所有压抑的痛苦、刻骨的思念和无法言说的爱意,都倾泻在她面前。
而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们曾经多么相爱,不知道他们共同决定孕育了一个生命,不知道他为了维系这一切承受了多少身体的消耗和精神的压力。她只是凭着一种莫名的、日益强烈的本能,在靠近他,搅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这种不对等的处境,这种近在咫尺却宛如天涯的煎熬,让淮柏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伤。
这天晚上,确认淮意在医疗中心的监护下一切稳定后,淮柏一个人回到空旷的公寓,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冰凉地划过他消瘦的脸颊。
林叶迟……如果你真的想不起来,能不能……就干脆离我远一点?你这样……一次次地出现,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