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宾客们带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满肚子的八卦各自离去,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无声地收拾残局,仿佛方才那场新郎与神秘Alpha纠缠不清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叶迟没有多停留一秒。她脸上那副在淮柏面前才肯卸下的、混合着委屈、撒娇与强势占有欲的面具,在转身的瞬间已替换成惯常的疏离与冷静。
她甚至没去看顾南那张让她厌烦的脸,径直走向停车场,发动引擎,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划破城市夜晚的流光溢彩,朝着郊外的溪宅疾驰而去。
溪宅隐在城郊一片静谧的山麓下,远离尘嚣。
夜色中,宅子的轮廓显得沉稳而孤独。车灯扫过紧闭的铁艺大门,门廊下感应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庭院里那片肆意盛放、红得近乎妖异的蔷薇花丛。
林叶迟下车,高跟短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立刻进屋,目光先被花丛旁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吸引。
林岳镇,她的爷爷,正拿着一把巨大的园丁剪,试图修剪那些过于张狂的枝桠,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固执。
“爷爷,”林叶迟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伸手就从林岳镇手里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剪刀,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能不能让人省点心?这要是一个没留神扎到手,我爸回头能直接把我打成肉饼。”
她语气带着小辈特有的埋怨和亲昵,手下动作却利落精准,咔嚓几声,几根横斜逸出的枝条应声而落,原本有些凌乱的花丛顿时规整了许多。
尖锐的刺在她指尖旁游走,她却毫不在意,仿佛天生就该驾驭这些带刺的美丽。
林岳镇顺势松了手,看着孙女熟练的动作,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慢悠悠地转身,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宅门走去:“回来了?我还没老到动弹不得的地步。见过小柏了?”
林叶迟把剪刀交给候在一旁的佣人,上前自然地搀住爷爷的手臂,像每一个归家的晚辈一样,语气轻松地打趣:
“为了您孙女我的人身安全,这种危险工具以后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见过了,柏哥他都瘦了,爷爷。”
她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真实的担忧和不易察觉的心疼。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他摊上你,算他倒霉。”
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他在惯常坐的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才抬眼看向林叶迟,“和小柏结婚的那个孩子,我瞧着还不错,是个老实本分的。顾南……是吧?
一个研究员,想要研究所的组长位置,对小柏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看着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叶迟,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收敛点,别上去瞎捣乱。人家现在是正经夫妻。”
林叶迟心里那点因“老实本分”、“安稳过日子”而升起的嗤笑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就被后半句敲打钉在了原地。
她撇撇嘴,故作不满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爷爷您怎么年纪越大越爱唠叨了。”
“我为什么唠叨,你心里没数?”林岳镇端起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
语气平淡,却抛出一颗炸雷,“你胆子肥得能上天了,林叶迟。你和小柏……打算要个孩子?”
“噗——咳咳!”林叶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瞬间瞪圆了,满是难以置信,
“爷爷!您……您怎么……”她瞬间有点慌,淮柏的约法三章言犹在耳,这要是让柏哥知道爷爷已经知情,还是从她这里“泄露”的,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她强自镇定,“您听谁胡说的?没有的事!”
林岳镇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得像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洞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眼睛还没瞎。上个月,宏日那边负责生物科技投资的副总来汇报工作,提了一嘴,说淮总私下咨询过集团最新投资的、关于体外生殖腔培育技术的几个核心参数和伦理审查流程,问得非常详细。”
老人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沉沉地压在林叶迟身上,“他那个人,性子冷,除了你的事,什么时候对具体技术细节这么上心过?而且还是这种……需要两个人才能用上的技术。”
林叶迟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血色褪去少许。她没想到爷爷是通过这种方式察觉的。淮柏竟然私下在查这个……是为了他们的那个意外留下的……可能性?一股酸涩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心疼涌上心头,柏哥竟然一个人默默考虑了这么多……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爷爷这笃定的推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烁,声音低了下去:“那……那也只是咨询一下……未来科技发展方向嘛……”
“哼,少跟我打马虎眼。”林岳镇哼了一声,神色彻底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年轻人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孩子不是小事!尤其是用这种新技术,风险、舆论,你们考虑清楚没有?你淮奶奶那边还不知情,她要是知道了,以她的性子,非把天捅个窟窿不可。小柏这孩子……父母去得早,淮奶奶把他带大不容易,你们不能胡来!”
话题变得异常沉重。林叶迟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站直了身体,正色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爷爷,我明白。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处理好的。所有风险我来扛,绝不会让柏哥和孩子受一点委屈。”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真的只是咨询阶段。”
林岳镇盯着她看了半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最好心里有数。真要走到那一步,林家……不会坐视不管。”
接下来,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林叶迟深吸一口气,强行转移话题,开始详细汇报国外分公司这一年多的运营情况、重要项目进展以及未来的规划。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露出与在她淮柏面前截然不同的成熟干练。林岳镇听着,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林叶迟都对答如流,试图用公事冲淡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压力。
汇报完公事,祖孙俩一起用了顿简单的晚饭。饭桌上大多是林岳镇在问,林叶迟答,话题多是围绕她的生活身体。但刚才关于孩子的话题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餐桌上空,让这顿家常便饭吃得有些沉默。
吃完饭,又陪爷爷喝了会儿茶,看了会儿新闻,林叶迟才起身告辞。
离开溪宅,她没回临江湾那套久未住人的公寓,而是驱车回了位于市中心的林家别墅。父亲林擎宇(Alpha)和母亲苏挽琴(Omega)显然早已收到她回国的消息,正在客厅等着。
面对父母,林叶迟又是另一副面貌。她先是给了母亲一个结实的拥抱,嗅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和的百合花香,撒娇道:“妈,想死你了。”
然后又转向表情严肃的父亲,规规矩矩地汇报了公司情况和爷爷的身体状况,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淮柏或孩子的话题。
林擎宇对女儿的能力是放心的,简单询问了几句,便点了点头,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她眉宇间一丝不同寻常的疲惫,但最终没多问。
苏挽琴则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念叨她瘦了,国外肯定没吃好。林叶迟耐心应付着,表达着对父母的思念和爱,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温馨家常。
直到上楼回到自己久违的卧室,反锁上门,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林叶迟才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爷爷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孩子……体外生殖腔……淮柏私下咨询……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悸又酸楚的事实——柏哥在默默计划着他们的未来,甚至想到了最艰难的一步。
而这一切的重压,他竟想独自承担。
白天婚礼上的画面也再次浮现——淮柏苍白的脸,刺眼的抑制贴,顾南虚伪的嘴脸,还有掌心下清瘦的腕骨……恨意、爱意、占有欲、心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交织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必须更快地在宏日集团站稳脚跟,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为淮柏撑起一片天,才能有底气去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或许会通过科技降临到世上的、属于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