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淮柏自林叶迟车祸醒来后,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夜。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午夜惊醒,没有被信息素缺乏引起的莫名心悸和空虚感折磨。他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驶回了平静的港湾,被温暖的海水轻轻托举着,沉入黑甜梦乡。
身体深处那种长期紧绷的、焦灼的渴求,在身后Alpha稳定而强大的信息素包裹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和满足。
当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时,意识还有些模糊。
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体温,以及一条霸道地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和占有欲。
紧接着,鼻腔里充盈着的,是那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清冽气息——苦艾的微苦与雪山的冷冽,此刻混合着被窝的暖意,形成一种令人安心到想落泪的味道。
是林叶迟。
这个认知像暖流一样瞬间涌遍全身。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生怕惊扰了身后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林叶迟沉睡的侧脸。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褪去了白日里的锐利和强势,显得安静而……无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刻在骨子里的脸,淮柏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滚烫的泪水迅速积聚,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还是……想起昨夜自己在她面前哭得那般狼狈不堪的羞赧?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哽咽,身体微微颤抖。
许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或许是闻到了泪水的咸涩气息,林叶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在对上淮柏泪眼婆娑的双眸时,瞬间变得清明而专注。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她的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温热,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柔。擦完眼泪,她并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低下头,在那片被泪水濡湿的、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确认。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沉而性感,敲打在淮柏的心尖上,“哭什么?做噩梦了?”
淮柏慌忙摇头,想说什么,却因为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太丢脸了……昨天哭成那样,今天一早又哭……
林叶迟看着他又开始泛红的耳尖,心里软成一片。
她知道他脸皮薄,昨天情绪崩溃已是极限,现在肯定羞得不行。她没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让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她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淮柏在她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不睡了。”
他其实贪恋这个怀抱,贪恋这难得的安宁,但一想到天亮后要面对的现实,以及两人之间依旧模糊不清的关系,他就无法安心躺下去。
“嗯。”林叶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又抱了他一会儿,才率先坐起身。
她动作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充满力量。
淮柏也跟着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丝质睡袍,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变得皱巴巴。他低着头,不敢看林叶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袍的带子。
林叶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洗漱的水声。淮柏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车祸前的日子。那时候,每个清晨,似乎都是这样开始的。
等林叶迟洗漱完毕,清爽地走出来时,淮柏还坐在床边发呆。
“我去做早饭,你想吃什么?”林叶迟一边挽着衬衫的袖子,一边很自然地问道,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仿佛昨天那场揭开真相的谈话只是日常拌嘴。
淮柏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随便,都可以。”
“冰箱里有什么?”林叶迟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轻快,仿佛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了如指掌。
淮柏下意识地回答:“有鸡蛋,吐司,牛奶……还有昨天买的蔬菜……”话一出口,他才惊觉,林叶迟怎么会知道厨房在哪?冰箱在哪?她……她好像对这个家的布局,熟悉得过分了!
他跟着走出卧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叶迟无比自然地打开冰箱门,拿出鸡蛋、牛奶和几样蔬菜,然后熟练地找到煎锅、碗筷,开始点火、热油、打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生疏。
就好像……她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这个认知,让淮柏的心像是被泡在柠檬水里,酸涩得发胀。她确实一直生活在这里,在失忆之前。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只是她忘了,而他,却要每天面对着这些痕迹,独自咀嚼回忆。
林叶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一边动作利落地煎着鸡蛋,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站着干嘛?去洗漱,一会儿就好。”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让淮柏无法拒绝。他默默地转身去了客用卫生间洗漱。
等他收拾好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走出来时,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很简单,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焦香的金黄吐司,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小份清爽的蔬菜沙拉。摆盘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种家常的温暖。
林叶迟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早间新闻,见他出来,便放下平板,示意他坐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有些微妙,既不似之前的疏离尴尬,也远未恢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淮柏小口吃着鸡蛋,味同嚼蜡。他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林叶迟。
她吃相优雅,却速度不慢,眼神专注地看着新闻,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她似乎完全不受昨天那场情绪风暴的影响,适应能力强大得让人心惊。
终于,林叶迟吃完了最后一口吐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淮柏,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柏哥,我搬回来住。”
淮柏拿着叉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鸡蛋掉在桌上。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叶迟迎着他惊愕的目光,神色自若,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霸道:
“我问过医生了,像我这种因外伤导致的失忆,除了药物治疗,最好的恢复方法就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接触熟悉的人和事,进行情景刺激。”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整个客厅,最后落回淮柏脸上,
“这里,显然是最熟悉的环境。而你,”她指了指淮柏,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显然是最需要‘接触’的‘熟悉的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淮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所以,为了我的病情能尽快好转,我搬回来住,是最合理、最有效的治疗方案。你没意见吧?”
淮柏被她这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砸得晕头转向。医生……病情……治疗方案……听起来无懈可击,可他怎么觉得,这根本就是林叶迟为了达到目的而找的借口?她就是想住回来!
他的心砰砰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和林叶迟同居一室?在现在这种……关系不明、记忆缺失的尴尬状态下?这……这太……
可是,他能拒绝吗?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说他不好意思?说他不方便?说他害怕?这些理由在“病情需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且……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他想她回来!他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想呼吸到有她信息素的空气,想……不再一个人面对这空旷冰冷的房子。
最终,在林叶迟极具压迫性的注视下,淮柏红着脸,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林叶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站起身,拿起平板电脑,语气轻松地说:“好,那就这么定了。我晚点让助理把我的东西送过来。你先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淮柏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慌乱地拿起包和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直到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敢大口喘气,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用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