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生活,像缓缓流淌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流与礁石。
白天,林叶迟逐渐重新接手集团核心事务,雷厉风行,仿佛那个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林总已然回归。
淮柏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不再需要频繁抽取信息素的情况下,也慢慢有了起色,虽然底子还是虚,但至少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偶尔还能在家处理一些线上工作,或是陪着在保温箱旁日渐活泼的淮意。
但夜晚,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叶迟睡得很不踏实。倒不是淮柏打扰她,恰恰相反,淮柏睡相极好,或许是身体依旧虚弱,他总是安静地蜷缩在床的一侧,呼吸清浅,像一只容易受惊的猫。问题是林叶迟自己。
她总是做梦。梦境光怪陆离,时间线跳跃,但大多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高中时代的淮柏,以及那个同样年轻、却远比现在青涩莽撞的自己。
今夜,梦境格外清晰。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闷热又躁动的夏日傍晚。
高二那年的夏天,黏腻的热风裹挟着蝉鸣,吹得人心浮气躁。
班里一个家境不错的男同学过生日,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KTV包了个大包厢,几乎邀请了半个班的人。
林叶迟自然在列,她那时就是风云人物,家世好,长相扎眼,性格张扬,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
她也邀请了淮柏。彼时的淮柏,已经是学校里低调却无法被忽视的存在。成绩顶尖,长相清俊,气质干净清冷,虽然不像林叶迟那样呼朋引伴,但默默关注他的人绝不在少数。
只是他性子静,喜独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
“晚上一起去呗?放松一下。”林叶迟靠在淮柏的书桌旁,手指敲了敲他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淮柏从题海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眼神清澈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不了,我还有几张卷子没写完。”
他顿了顿,看着林叶迟明显垮下来的嘴角,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你们玩得开心点。结束的时候……如果太晚,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他说“接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事实上,从初中开始,但凡林叶迟晚上有活动,只要淮柏有空,他总会负责把她安全送回家。林家的司机反而常常闲置。
林叶迟撇撇嘴,但也没强求。她知道淮柏对这类喧闹的场合向来兴趣缺缺。“行吧,大学霸。那你专心啃你的硬骨头。结束了我给你发消息。”
最终,林叶迟是和她的几个“铁杆”朋友一起去的,有Alpha也有Beta,都是爱玩爱闹的性子。
KTV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混杂着果汁饮料的甜腻和年轻人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林叶迟被簇拥在中间,唱歌,玩骰子,笑闹,像一颗自发光的恒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中途,她离开喧闹的包厢,想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刚走到拐角,一个身影拦住了她。
是同班的一个Omega男生,叫周彦,长得白净秀气,性格内向,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他脸颊泛红,眼神闪烁,鼓足了勇气般,塞给林叶迟一个叠成方胜状的纸条。
“林……林叶迟……这个,给你。”周彦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Omega特有的柔软。
林叶迟愣了一下,接过纸条,还没等她打开,周彦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靠着墙壁,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字迹,表达着含蓄又炽热的倾慕之情。
正当她挑眉看着这封意外的情书时,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僵立在那里。
是淮柏。
他应该是提前写完了作业,还是不放心,所以过来接她。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林叶迟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芒果布丁,是来的路上特意买的。
他站在哪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也看着她手里那张展开的、来自另一个Omega的纸条。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声仿佛被隔绝了,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淮柏脸上的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林叶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叫他,想解释。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到淮柏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向了电梯口的方向,连那个装着布丁的小纸袋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淮柏!”林叶迟喊了一声,想追过去。
可就在这时,她的朋友从包厢里探出头来:“叶迟!干嘛呢?快回来,轮到你的歌了!”
就这么一耽搁,电梯门已经合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了。
林叶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捡起地上的纸袋,看了一眼手里的情书,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刚才玩闹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时间,她有些心不在焉。淮柏刚才那个眼神,那种仿佛受到巨大打击、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提前结束了聚会,拒绝了朋友续摊的提议,独自打车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给淮柏打电话,发信息,但都没有回应。
到家后,她直奔淮柏的房间(那时他们还没同居,但淮柏经常在她家留宿,有固定的客房),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灯黑着。
她推门进去,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到淮柏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薄被盖到下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林叶迟知道,他没睡。
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带着涩意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那是淮柏情绪极度低落时才会不受控制溢出的气息。
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叫了一声:“淮柏?”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林叶迟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听到他用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说:“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那一刻,林叶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心疼。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被表白不是她的错,可她就是见不得淮柏这副样子。她霸道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从背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他。
淮柏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很轻。
“别动。”林叶迟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嗅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和那丝未散尽的涩意,闷声道,“那个纸条我扔了。我不喜欢他。”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林叶迟没有再多解释,淮柏也没有再问。少年人的心事,像夏夜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悄然,但有些东西,却在那无声的拥抱里,悄然改变了。
……
“呃!”林叶迟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那种夏日傍晚的闷热感、KTV走廊的窒息感、以及抱住淮柏时他身体的单薄和僵硬,都清晰地残留着。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里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淮柏被她惊醒了,迷迷糊糊地转过身,黑暗中,他柔软的发丝蹭过她的下巴。
“怎么了?”淮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困意,他伸出手,摸索着抚上林叶迟的脸颊,触到一片湿凉,“做噩梦了?还是……想起什么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同居这些日子,林叶迟断续续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像这次反应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林叶迟深吸一口气,压下梦境的余悸,低头在淮柏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安抚,“就是……梦到一点高中时候的事。”
淮柏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具体梦到了什么,只是温顺地靠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窗外,夜色正浓。林叶迟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梦境的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青涩的、不安的、彼此试探的岁月,终究被时间沉淀,酿成了此刻相拥的温暖。
但有些印记,却深深烙在了灵魂里,即使遗忘,也会在梦境中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