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黄昏,天气闷热得如同浸了水的厚毯子,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公寓里,空调无声地输送着冷气,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凝滞。
淮柏刚哄睡了淮意,小家伙最近长得快,睡眠也沉了些,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端着杯温水走到客厅,就看到林叶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没开主灯,窗外城市提前亮起的霓虹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怎么了?”淮柏走近,将水杯递给她,声音放得很轻。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林叶迟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凉。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
“姑姑下午来电话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
“她从国外回来了,晚上过来一趟,说……车祸的事,有结果了。”
淮柏的心猛地一沉。那场几乎夺走林叶迟性命、也间接扭转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车祸,真相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上林叶迟垂在身侧的手背,感受到她皮肤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是……家里的人?”淮柏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早有猜测,但一旦被证实,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林叶迟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力量。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淮柏,眼底是墨沉的海,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嗯。一个远房的堂叔,林景明,负责集团旗下部分运输业务。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手脚不干净,怕我查到他头上,就想制造意外,一了百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淮柏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至亲的算计,比外敌的明枪暗箭更令人心寒。
“爷爷知道了?”淮柏轻声问。
“知道了。”林叶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姑姑把证据直接摆在了老爷子面前。雷霆震怒。人已经‘送’去该去的地方了,名下所有东西收回,一脉彻底清出族谱,永不复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淮柏明白,这“送去该去的地方”和“清出族谱”背后,意味着怎样严厉甚至残酷的家族内部清洗。
林岳镇老爷子看似退居幕后,但触及家族根本和继承人安危时,手段从来果决狠厉。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静默。真相大白,凶手伏法,本该是松了口气的时刻,但心头却像是压了块巨石,并不轻松。这场车祸,改变的太多了。
晚上八点刚过,门铃响了。林叶迟去开门,淮柏跟在她身后。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却依旧气场干练的林镇澜。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卡其色旅行装,长发挽起,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边牵着的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很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头发枯黄稀疏。
但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黑白分明,像受惊的小鹿,带着怯生生的警惕,紧紧抓着林镇澜的衣角,不安地打量着眼前豪华却陌生的环境。
她是个Beta,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信息素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姑姑。”林叶迟侧身让开。
“小迟,”林镇澜点点头,目光扫过林叶迟,又落在她身后的淮柏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小柏也在。”她的称呼自然而亲切,显然早已将淮柏视作自己人。
“姑姑,一路辛苦了。”淮柏上前一步,礼貌地问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小女孩吸引。
林镇澜弯腰,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瘦弱的背脊,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别怕,这就是姑姑的家,也是你的新家。”
她拉着女孩走进来,然后才看向林叶迟和淮柏,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孩子……是我这次回去,顺便去给……给小狼扫墓的时候,在墓园附近捡到的。”
小狼。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了淮柏一下。他知道那是林镇澜许多年前因意外早夭的独子,是林家人心里一道不曾愈合的伤疤。姑姑每年都会去扫墓。
“当时下着雨,她缩在一个破纸箱里,发着高烧,差点就没命了。”林镇澜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痛色,“我带她去了医院,治了快一个月,身体才缓过来。问什么都不说,像是……被吓坏了。福利院手续复杂,她身体又弱,我想着,先带回来给老爷子看看。毕竟……是在小狼旁边发现的,也算是一种缘分。”
她顿了顿,看向那孩子,眼神复杂:“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念念’。”
念念不忘。这个名字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淮柏看着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她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更加害怕地往林镇澜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一股强烈的同情和心疼涌上淮柏心头。这么小的孩子,经历了什么,才会被遗弃在冰冷的墓园?
林叶迟也沉默地看着念念,眉头微蹙。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没什么感觉,但姑姑的决定,她不会干涉。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这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她心里某处极其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爷爷见过了?”林叶迟问。
“还没,直接来你这儿了。明天带她回老宅。”林镇澜说着,揉了揉眉心,露出明显的疲惫,“对了,阿年……他也很喜欢念念。在医院的时候,他去看过我几次,每次都会给念念带点小玩具,陪她说说话。说来也怪,念念好像不怕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车祸的真相和新成员的突然加入,两件沉重的事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一阵细微的抽泣声响起。是念念。她似乎被这沉默压抑的气氛吓到了,小嘴一瘪,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地、压抑地啜泣着,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林镇澜连忙蹲下身安慰她,但念念似乎哭得更厉害了。
淮柏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放柔了声音,蹲下来,与念念平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念念,不哭了好不好?你看,这里很安全,没有坏人。”他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动作轻柔无比。
念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或许是淮柏身上那种属于Omega的、天然温和无害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她的哭声小了一些,怯生生地看着淮柏。
就在这时,原本在卧室睡觉的淮意,大概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呓语。
念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止住哭泣,好奇地朝着卧室的方向望去。
淮柏心中一动,柔声对念念说:“里面有个小弟弟,叫淮意,你想去看看他吗?”
念念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淮柏站起身,对林镇澜和林叶迟示意了一下,然后牵着念念的小手,极其轻柔地带着她走向卧室。林叶迟看着淮柏耐心温柔的侧影和那个瘦小无助的孩子,眼神深邃难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保温箱里,淮意睡得正香,小拳头蜷缩着,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念念趴在保温箱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小婴儿,脸上充满了惊奇。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害怕,伸出小小的手指,隔着透明的箱壁,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然后转过头,对淮柏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那一刻,淮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个饱经苦难的小生命和那个刚刚降临人世的新生命,在这个静谧的夜晚,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结,驱散了一些笼罩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伤。
林叶迟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暖黄的灯光下,淮柏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两个孩子,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全然的信赖。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公寓里,刚刚揭晓的阴谋与突然降临的缘分,如同冰与火交织,预示着这个家族未来注定不会平静,却也在此刻,显露出一丝残酷现实缝隙中,微弱却坚韧的温情与希望。
林镇澜看着眼前的景象,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慰藉。
她失去过一个孩子,如今,另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和家族新的希望,阴差阳错地聚在了一起。命运,有时就是这样难以揣度。
夜,还很长。但至少此刻,有人需要被守护,有人值得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