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裹住了林叶迟的整个颅腔，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太阳穴钝重的搏动。
她在一种熟悉的、头痛欲裂的钝痛中醒来，眼皮沉重得如同黏了胶水，意识在混沌的泥沼里徒劳地挣扎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抓住一丝虚弱的清明。
几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破了浑噩的屏障。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快导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咙。
她强忍着不适，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她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离宏日集团规定的上班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
“呼……”她长长地、带着颤抖地舒出一口气，冷汗几乎浸湿了额发。幸好，没迟到。在爷爷林岳镇和父亲林擎宇锐利的眼皮子底下，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迟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挣扎着爬下床，脚步虚浮地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流反复扑打脸颊和脖颈，试图驱散那股黏腻的昏沉感和恶心反胃的冲动。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眼下挂着浓重青黑阴影的脸，嘴唇干燥起皮。林叶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而自嘲的苦笑。真是……自作自受。
快速洗漱完毕，换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她试图用挺括的线条和严谨的着装来掩盖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萎靡。但宿醉的痕迹如同附骨之疽，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坐进驾驶位，系安全带时，她忍不住又揉了揉依旧抽痛的太阳穴。拿出手机，屏幕解锁，那个被置顶的、备注为“柏哥”的聊天框安静地悬在首位。她点进去，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下一行字：
「柏哥，早。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消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她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屏幕依旧漆黑。
抿了抿唇，她退出聊天界面，熟练地点开一个高端生鲜配送APP的图标，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精心挑选了几样品相极佳、酸甜可口、据说有助缓解不适的进口浆果、青提和品质上乘的手工腌制梅子，收货地址直接选择了淮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在订单备注栏，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麻烦处理干净，仔细包装，谢谢。」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将车子缓缓汇入早高峰缓慢蠕动的车流中。
随着宏日集团那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她脸上因宿醉和疲惫带来的脆弱痕迹，被一种逐渐凝聚的、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冷静面具所覆盖。身为林家的女儿，宏日新晋的部门总经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外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或失控。
一上午都在密集的会议、堆积如山的待审文件和络绎不绝的部门汇报中度过。
宿醉的后遗症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干扰着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部隐隐不适，但她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高度集中精神，处理公务的效率依旧高得令下属咋舌，提问一针见血，决策果断利落。临近午休时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淮柏的消息。
「早上起来有点反胃，现在缓过来些了。」
短短一行字，像一只无形却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林叶迟的心脏。那股因为繁忙工作而被暂时压抑下去的心疼、愧疚和焦虑，瞬间汹涌地漫了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淮柏清早可能经历的难受情景——苍白着脸，或许正靠着沙发或办公椅，眉心微蹙，带着Omega特有的、令人心碎的脆弱感。他的身体本就因为信息素问题和近期压力而偏弱……
她立刻回复，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难受得厉害吗？让人送过去的水果和梅子收到了吗？会不会好一点？」一连串的问题密集地砸过去，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那边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过来，似乎带着点迟疑：「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收到了，谢谢。还好，会试着吃一点。」
疏离、克制，但至少给予了回应。林叶迟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恨不得立刻丢下所有工作，冲到淮柏身边去。
她甚至阴暗地想，如果顾南那个名义上的“丈夫”连这种最基本的关怀都做不到，那他存在的意义就真的微乎其微了。
正当她盘算着中午找个什么合适的借口再去淮氏“突击检查”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
林叶迟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和呼吸频率，确保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才滑开接听键：“妈，怎么这个点打给我？想我啦？”
电话那头传来苏挽琴温柔却带着些许嗔怪的声音：“小迟，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妈妈呀？昨天回来吃了顿饭就人影不见，晚上也不回家住，又跑哪里去了？临江湾那房子多久没住人了，能舒服吗？”
“妈，我昨天不是有商业酒会嘛，结束得太晚了，怕回来吵到您和爸休息，就就近回那边凑合了一晚。”林叶迟面不改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这才刚回国接手新摊子，千头万绪的，忙得脚不沾地。我保证，今天准时下班回家陪您吃晚饭，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苏挽琴的语气缓和下来，“对了，晚上早点回来，吃完饭陪我去趟淮家老宅看看你淮奶奶。她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小没良心的，回国了也不先去看看她，心里只有工作。”
淮奶奶……
林叶迟的心猛地一虚，像是骤然踏空了一级台阶，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淮柏的奶奶，那位看似慈眉善目、实则眼光毒辣、心思缜密的老人。
她是看着自己和淮柏从小长大的，对淮柏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如果让她察觉到任何关于她和淮柏之间超越“世交”的蛛丝马迹，尤其是……联想到淮柏近期的身体状况和那个关于体外生殖技术的咨询……林叶迟几乎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轩然大波。
“啊……好，我知道了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一点乖巧，“我下班就尽快回来接您。”
挂了电话，林叶迟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去见淮奶奶，这远比应对任何一场艰难的商业谈判或董事会质询，都更让她感到神经紧绷。
下午的工作效率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她时不时会走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预演着晚上见到淮奶奶时的各种可能场景和对话，思考着该如何滴水不漏地应对老人可能提出的、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问题。
临近下班时，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给淮柏发了条微信：「柏哥，晚上要回淮家老宅吗？我可以当免费司机，接送服务，包您满意。」
如果能和淮柏一起去，有他在身边，她那些心虚和紧张，或许能掩盖得好一些。
消息发出去后，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亮了，淮柏回复了一个简短的“笑哭了”的表情符号，后面跟着文字：「不了，晚上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要主持，走不开。你先陪阿姨和奶奶去吧，代我向奶奶问好。」
希望落空。林叶迟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回了个委屈巴巴的、耷拉着耳朵的比格犬表情包。
下班时间一到，她准时关闭电脑，拿起外套和手包，步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先回林家别墅接上母亲苏挽琴。
苏挽琴见到女儿，免不了又是一番细致的打量，念叨着她脸色不好看，眼底有血丝，叮嘱她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叶迟一一乖巧应下，心里却早已飞到了那座让她倍感压力的淮家老宅。
车子平稳地驶入那片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的别墅区，林叶迟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潮湿，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
停稳车，她从后座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装精美的细长锦盒，里面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寻到的一把古董团扇，扇面是淮奶奶极为钟爱的一位已故江南画派大家的小品真迹，意境清远，笔触精妙。
淮家老宅的佣人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充满中式韵味的客厅。淮奶奶正坐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柔和的落地灯光线翻阅一本厚厚的画册。见到她们进来，老人脸上立刻绽开慈祥而欣喜的笑容。
“挽琴来啦？哎哟，这是小迟吧？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淮奶奶放下画册，摘下老花镜，朝林叶迟招手。
林叶迟瞬间切换上最乖巧甜美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在淮奶奶身边的软凳上坐下，亲热地挽住老人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淮奶奶，我回来看您啦！您最近身体还好吗？气色看起来真不错！”
“好，好着呢！就是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在国外一待就是这么久，心里还有没有奶奶了？”淮奶奶拍着她的手背，假意埋怨道，眼里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想！当然想！我每天都盼着赶紧忙完那边的事，飞回来陪您喝茶聊天呢！”林叶迟嘴甜得像抹了蜜，赶紧把带来的锦盒献宝似的递过去，“淮奶奶，您猜我给您带什么回来啦？看看喜不喜欢？”
淮奶奶好奇地打开盒子，取出那把古雅精致的团扇，轻轻展开扇面，仔细端详片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喜爱：“哎呀！这……这是林风眠先生早年的小品真迹？！这构图，这用墨，这意境……难得，太难得了！你这孩子，从哪里找到的？费了不少心思吧？”
看到淮奶奶真心实意的惊喜和喜爱，林叶迟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下一半，笑道：“就知道您肯定喜欢！也是机缘巧合，在一个私人收藏展上看到的，第一时间就想着必须得给您带回来。”
“喜欢！太喜欢了！还是我们小迟有心！”淮奶奶爱不释手，拉着林叶迟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国外的生活起居，工作是否顺心，有没有受委屈。
林叶迟打起十二分精神，眉眼弯弯，挑着那些有趣、轻松又不触及任何敏感边界的事情娓娓道来，偶尔加入一些生动的细节和自嘲的调侃，将淮奶奶和苏挽琴都逗得笑声不断，客厅里气氛温馨融洽。
她演技精湛，表情自然，只有在淮奶奶看似不经意地、带着关切地问起
“小柏最近怎么样？听说他前阵子好像身体不太舒服，你们年轻人现在工作压力都大，你偶尔也帮奶奶劝劝他，别太拼了”时，她的心跳才会骤然漏掉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她迅速用“柏哥掌管着那么大公司，肯定忙，不过他会注意身体的，我们……偶尔会发消息互相提醒”之类的话，礼貌而巧妙地含糊带过，将话题引向别处。
一场看似温馨和谐的探望，终于在夜色中结束。离开淮家老宅，坐进车里，林叶迟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后背的衣服似乎都被冷汗微微濡湿了。苏挽琴还沉浸在和老友相聚的愉快氛围中，并未察觉女儿细微的异常。
送母亲回家后，林叶迟独自驾车返回临江湾的公寓。夜晚的城市依旧灯红酒绿，车流如织，她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耗竭。这种需要时刻伪装、提心吊胆、在至亲长辈面前编织谎言的感觉，实在太消耗心力了。
她渴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淮柏身边，渴望能名正言顺地关心他、照顾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扮演着一个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一层厚壁的“世交妹妹”角色。
用指纹打开公寓门，冰冷的、缺乏生活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都市霓虹。手机安安静静，淮柏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他今晚……是回到了那个有顾南在的、“家”里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心里，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冷静。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翻涌的、近乎暴戾的冲动。
约法三章。她答应过淮柏的。要忍耐，要等待。
可是，这种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和对淮柏状况的担忧交织在一起，真的好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