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音生气了。
是真的、从心底里、实实在在的生气了。
这情绪如此鲜明，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一开始选择哥哥，是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行差踏错，抱不上这条金大腿，自然没什么底气生气。
后来，哥哥对她极尽宠溺，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即便偶尔有不合心意的时候，也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纵容一冲，也就散了。
仔细想来，这竟是她第一次，对哥哥生出如此清晰的怒意。
半个月了！足足半个月过去了！
那个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占有、将她里里外外打上印记的人，竟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只有周副官每天傍晚雷打不动的“今日平安。勿念。”
巡查？
什么样的巡查需要这么久，且连一通私人通讯、一段录像都没有？
从前他在最危险的战区，信号时断时续，也总会想方设法传回只言片语，或是录下一段让她安心的影像。
现在呢？
是南部边境的星空太美，让他流连忘返，还是那里的通讯塔集体罢工了？
鹿聆音越想越气，胸口燃起一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捧着终端，看着依旧空空如也的通讯记录，想象着等混蛋哥哥回来，自己该如何“大发雷霆”，非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不可——
揪他耳朵？不行，他太高。
咬他？好像也没什么威慑力。
冷战？可他现在就已经在单方面“冷”她了。
离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有点泄气，自己这点小脾气，恐怕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无论原因为何，自己能让哥哥“害怕”到需要躲出去，似乎……也挺厉害的？
毕竟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哥哥那张脸上就没怎么出现过“害怕”这种情绪。
算了，还是“小发雷霆”吧。
但不管怎样，哥哥这种有什么都不问清楚、只会自己胡思乱想然后采取极端行动的毛病，这次必须得让他改！
鹿聆音暗自握拳，仿佛已经看到了“教育”哥哥的场景。
傅栖野消失的第二十三天，照例的时间，鹿聆音捧着终端，等待周副官的每日平安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屏沉寂。
她耐着性子，查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邮件，看了会儿无聊的星际新闻，甚至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始终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消息传来，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提示音依旧没有响起。
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上次哥哥在战场上失联，连军部都发来了措辞谨慎的告知函，最后他不也平安回来了吗？
这次只是常规巡查，理论上比战场安全得多，大概是临时有什么军务耽搁了，或者是信号临时故障。
对，一定是这样。
鹿聆音命令自己先去吃饭。
甜茶准备的晚餐一如既往精致可口，营养均衡，但她拿着餐具，却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
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似乎做了一个梦。
那梦境大抵并非恐怖，反而弥漫着一种让她心脏酸软的情绪，偏偏醒来时，无论如何努力回想，都抓不住丝毫片段。
她对着浴室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振作精神。
军部给的病假还有三天就结束了，可是……如果哥哥不回来，她这个“将军助理”去军部，又能做什么呢？
坐在他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对着他留下的痕迹发呆吗？
一整天，周副官的平安信依旧没有发来。
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缠绕收紧。
翌日，鹿聆音再也按捺不住。
她再次拨通了傅栖野的私人通讯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最终化为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
她不死心，又拨了周副官的号码。
这一次，连等待音都没有，直接转入了盲音状态。
凉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鹿聆音捏着终端的手指微微发颤，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或许是那边的信号塔真的坏了，临时抢修呢？
又或者是哥哥的通讯器不小心损坏了，周副官的也恰好没电了？
对，一定是巧合。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说服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她走进琴房，试图用音乐平复焦躁。
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流淌出的却不是往日娴熟的旋律。
每次不小心碰错一个音，她就会烦躁地停下，然后固执地从开头重弹。
两个多小时过去，那首她闭着眼睛都能弹奏的曲子，竟然一遍都没有完整地顺下来。
连不知何时悄悄溜进琴房的小乖，都察觉到了主人心绪不宁，抬起头，用那双琉璃色的圆眼睛担忧地看着她，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鹿聆音合上琴盖，发出一声闷响。
小乖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跳开，又迟疑地凑回来，蹭上她的小腿。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联系到他？
她想告诉他，她早就消气了，他们之间有问题可以好好谈，不要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让她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混乱的思绪。
她想起遇见变异体后，傅栖野说过的话：
“……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
他不会犯什么错误？
不会再给旁人可乘之机，还是……不会再让她独自一人？
鹿聆音心脏狂跳起来，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裙，赤着脚，哒哒哒地跑下楼梯，冲向别墅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金属大门。
“嘀”的一声轻响，门禁识别通过。
微凉的、带着庭院植物清香的夜风拂了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裙摆。
她试探着，在门口地毯边缘，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只白皙的脚丫，脚尖点在门外带着夜露的石阶上。
几乎是同时，旁边光影微微晃动，一男一女两名身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警卫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恰好拦在了她的前方。
女警卫上前半步，姿态恭敬：“鹿助理，晚上好。傅将军吩咐，为确保您的安全，您要去哪里，需要我们全程陪同保护。”
果然是这样！
他留下了“通道”，留下了“眼睛”，也留下了……找到他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