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音跌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顾不上自己脖颈的疼痛和喉咙的不适,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傅栖野的方向。
他蜷缩在床边的阴影里,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紫色的纹路散发出更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傅栖野双手抱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是幻觉吗?又是那该死的幻觉?
那天,他发现音音要离开自己,他失控且彻底沉溺,直到她晕倒在他面前,他才如遭雷击,如梦初醒。
逃离,切断所有联系,也不全是因为自责和逃避,还因为……他好像被威胁了?
什么威胁来着?
从他将自己锁进这黑暗与孤独中开始,十几个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和身体异变的痛苦中,她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有时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怯生生拉着衣角的样子;有时是后来被他养在身边、对他全身心依赖的模样;还有那些抵死缠绵,和被他深深烙印在自己精神领地核心的照片上的笑脸……
这些幻影在他无法安眠的深夜啃噬他的理智,在他被暴戾和破坏欲吞噬的瞬间,又成为他唯一能凝视、用以锚定自己不至于彻底沉沦的“良药”。
“宝宝……” 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从床边的阴影里传来,“走……快走……”
鹿聆音听到他声音里的痛苦,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没有听从“离开”的命令,反而一点点,向黑暗中颤抖的身影挪去。
“哥哥,我在。” 她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她再次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
他没有攻击她,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喘息。
鹿聆音不再犹豫,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因为异变而显得更加宽阔的肩膀。
然后,她将自己整个投入了他冰冷而僵硬的怀抱。
“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永远不会。”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破烂的衣襟。
心中充斥着一种混杂了心疼、后怕、以及失而复得般酸楚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这句话,恰恰是陷入疯狂与自我厌弃深渊的傅栖野,最想听到、却又最不敢奢望听到的话之一。
可惜,此刻的傅栖野,神智在清醒与狂乱的边缘反复撕扯,这句话是否能被准确理解,都未可知。
鹿聆音的脑子有点乱,在这样近的距离,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乱气息,她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哥哥真的不能恢复,彻底变成了那种“小紫人”怎么办?
那时候他全身皮肤硬化会更严重吧?
那么硬,抱起来该多难受啊?
冬天肯定很凉……
傅栖野因为她的拥抱和话语,获得了片刻脆弱的平静。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令人心悸的颤抖也稍稍平复。
鹿聆音甚至感觉到,他僵硬的手臂,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想要抬起来,回抱她的趋势。
然而,这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几秒。
傅栖野皮肤上那些紫色的纹路,突然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只是缓慢蠕动,而是开始疯狂地扭曲、生长、蔓延,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暗紫,仿佛有生命的不祥藤蔓,要将他彻底吞噬。
一股更狂暴、更混乱的精神力场骤然炸开。
“嗬——!”
傅栖野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那双刚刚勉强恢复一丝清明的猩红眼眸,再次被纯粹的狂乱和暴戾充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抱着自己的鹿聆音,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本能。
“砰!”
又是一股巨力传来,这次是近乎攻击性的挥扫。
鹿聆音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在身侧,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房间中央冰冷的金属桌角上。
“呃!” 剧痛从侧腰和后背传来,最要命的是,她的额头狠狠磕在了坚硬的桌沿,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下糟了……鹿聆音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心里模糊地想,可能有点脑震荡了,额头开的口子,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不过没关系,有治疗舱,艾莉西亚说了能源充足,能治好的。
就算治不好,留了疤,也没关系……
如果哥哥真的变成了全身紫汪汪的小紫人,那她就想办法也把自己涂成紫色,他们可以当一对紫色的小茄子——平常香香软软地待在一起,谁要是敢来招惹,就辣他们的嘴……
嗯……她好像撞糊涂了。
鹿聆音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左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用不上力,显然是刚才那一下扭伤了。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再次模糊,她眯着眼努力看向傅栖野。
傅栖野在将她甩出去之后,也因为这不受控制的爆发而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混乱,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是闻到了什么,他鼻尖一耸,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直直地看向她的额头。
那一片刺目的鲜红,刺穿了他眼中的狂乱。
鹿聆音吸着冷气,忍着眩晕和疼痛,用手臂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向着傅栖野的方向挪动。
每动一下,额头伤口就渗出更多的血,滑过她的睫毛,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在那颠簸的飞船上,她联系过莉莉。
“古地球遗民的特殊基因序列,对稳定和抑制因高维能量污染引发的精神力狂暴及倾向,存在理论上的中和效应。但具体机制不明,风险极高,被视为非人道的禁忌研究方向。”
药方,或许就是她自己?
鹿聆音很清楚,虽然是穿越,虽然从十五六岁回到七八岁,但这副身体,是她自己的。
不然她也不会那么虚弱。
和那些变异程度不等的古地球动植物相比,她才是古地球唯一的遗民。
一个近乎献祭般的念头,在她看到傅栖野眼中瞬间的呆滞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