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音等不及治疗程序完全结束,便按下暂停,支撑着坐起身。
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傅栖野趴在治疗舱的边沿,像是守到力竭才昏睡过去。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不堪的衣物,沾满尘土与暗色污渍,手臂和脖颈露出的皮肤上交错着新旧伤口,有些已结痂,有些还透着血丝。
最刺目的是他的嘴角,那里残留着氧化发暗的血迹,那是她的血。
然而,那些曾如活物般狰狞蠕动、象征不祥与疯狂的深紫色纹路,竟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皮肤苍白,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触目所及,是属于人类的肤色。
就连之前令人窒息狂暴的精神力场,也感知不到了。
狂化……真的解除了?因为她的血?
鹿聆音眼眶发热,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
指尖还未触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倏地抬起,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迟疑,却足以阻止她的动作。
鹿聆音抬眸,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不再是猩红狂乱,而是熟悉的深邃黑色。
只是,这双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全然陌生的茫然,以及一种小兽般的混杂着警惕、依赖与疑惑的情绪。
他看着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本能地被吸引。
“你……” 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入水而沙哑干涩,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失忆了?
鹿聆音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柔软情绪覆盖。
比起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失忆……已是万幸。
“你受伤了,可能暂时忘了些事。” 鹿聆音放柔声音,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的手背,传递着安抚的意味,“别怕,这里现在很安全。你叫傅栖野。是我的哥哥。”
“哥哥?” 傅栖野重复这个词,眼中茫然更甚,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手背皮肤上蹭了蹭,像在确认触感。
“哥哥……是什么?” 他像个真正懵懂的孩子,直白地追问,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鹿聆音想了想:“就是……有血缘关系,或者像家人一样,会互相照顾的……”
“不是哥哥。” 傅栖野忽然打断她,笃定而不满。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黑眸再次亮起,语气变得理直气壮:“味道不对。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很浓。还有,这里,” 他空着的手抬起,轻轻碰了碰她脖颈上的咬痕,“是我的。而且,我精神领地的核心都是你。你,是我的。”
他用脸颊蹭了蹭她,宣布:“伴侣。你是我的伴侣。”
鹿聆音被他这直白的宣言、蹭脸颊的动作,以及指尖触碰敏感脖颈带来的微痒,弄得耳根发热,心跳也漏了一拍。
失忆后的傅栖野,褪去了所有深沉、偏执和冰冷的外壳,变得像一张任由本能涂抹的白纸,毫不掩饰自己的喜好和依赖,像只认定了主人就绝不撒手的大型犬。
不过他既然知道“伴侣”,想来也不是完全失忆。
她迎着他期待又固执的目光,点头:“嗯,是的。我们相爱。”
她伸手,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拂过他嘴角干涸的血迹:“你是傅栖野,我是鹿聆音。我们彼此相爱,是伴侣。”
“相爱……伴侣……” 傅栖野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双手试探着环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然后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你骗不了我。”
他低声咕哝,声音里满是窃喜和满足。
“是,我从来都骗不了你。”鹿聆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傅栖野蹭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一点,低头仔细查看她脖颈上那处痕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些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他指了指她的脖子,又指了指自己,眼神变得困惑不安:“这里……是我弄的?我……伤到你了?”
他有些迟疑,似乎本能地排斥这个可能。
鹿聆音迅速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是。是哥哥救了我。”
这里没有别人,至少一定是他把她放进了治疗舱里。
傅栖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下次……我保护你。不让人伤你。”
“好,下次你保护我。” 鹿聆音想到外面的艾莉西亚和周延。
“哥哥,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外面有你的朋友,他们很担心你。而且,你看,” 她拉了拉他破烂的衣袖,“你的衣服都破了,身上还有伤,需要清洗一下,换干净的衣服,伤口也要处理,不然会痛,也会感染。”
傅栖野听到“出去”和“别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环着她的手臂收紧,拒绝,“不要出去……不认识他们。你在这里,陪我。这里好。”
“外面的人不是坏人,是周延,你的副官,还有帝国的女皇陛下艾莉西亚,他们是来帮我们的。而且,你不想洗个热水澡吗?不想穿上干净舒服的衣服吗?这样抱着我也更舒服呀。” 鹿聆音放软声音,“我陪你一起出去,一直牵着你,好不好?我们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的。或者,我们换到一个更舒服、更漂亮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傅栖野抬起头,看着她温柔带笑的眼睛。
“更舒服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起来很有吸引力,而且身上确实又脏又难受。
更重要的是,她说会一直牵着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再次强调:“一直牵着。不能松手。不能离我太远。”
“好,一直牵着,不松手,不离你太远。” 鹿聆音笑着保证。
两人抬步,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明亮的自然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照亮原本被黑暗笼罩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