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深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了口鼻,扼住了呼吸。
鹿聆音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坐在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
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委屈或撒娇的、可以放声宣泄的哭泣,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声的泪流。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和心脏,让她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刚从海滩夜游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莉莉推门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贝壳纪念品“啪嗒”掉在地上。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蹲下,用力抱住鹿聆音不住颤抖的肩膀。
“莉莉……哥哥……哥哥他……”鹿聆音抓住莉莉的胳膊,指尖冰凉,语无伦次,“空间乱流……通讯断了……他会不会……会不会……”
那个“死”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栗,连在脑海中成形都不敢。
在她心中如同神明般强大、似乎无所不能的哥哥,那个为她挡去一切风雨、构建了绝对安全世界的哥哥,原来也会遇到无法预测的危险,原来……也有可能消失。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冷战”或“小情绪”都要深刻千万倍,那是源于对失去唯一依靠的、最原始本能的恐惧。
她试图用残存的、微弱的理智劝慰自己:不会的,不可能的,哥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战无不胜的联邦战神,是星际的传奇,他怎么会有事?
可理智的劝慰在汹涌的恐惧面前苍白无力。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也喝不下水,只是死死抱着带来的傅栖野的那件军装外套,蜷缩在酒店的大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身体微微发抖。
莉莉端来的食物和水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无论她怎么安慰,鹿聆音都仿佛听不见。
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个人终端里储存的以往傅栖野发给她的视频,看着他温柔的笑脸,听着他总是说着“哥哥很好,别担心”、“哥哥想你”的声音,仿佛只有通过这些虚幻的光影和声音,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他“还会回来”的证据。
直到这时,鹿聆音才绝望地意识到,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快乐、她的安心、她对未来所有的想象,都是建立在“傅栖野”这个基石之上的。
基石一旦动摇,她的世界便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恐慌。
深深的自我厌弃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她真是个废物……明明是拥有了穿越际遇的人,却仍旧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妥帖地安置在哥哥打造的象牙塔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给予的一切,却在他可能遭遇危险时,只能无助地崩溃哭泣。
没有他,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穿越者的身份带给她的不是力量或先知,而是更深重的无力与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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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遥远的第七战区边缘,狂暴的空间乱流带。
傅栖野所在的“星烬”号前沿指挥站,正被一股异常凶猛、毫无征兆的空间能量湍流所吞噬。
舷窗外不再是熟悉的星空,而是扭曲斑斓、充满致命撕裂感的能量涡流。
庞大的舰体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警报灯刺目地闪烁,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不断重复着警报。
能量护盾剧烈波动,随时可能过载崩溃,一旦护盾失效,扭曲的空间力量会瞬间将战舰连同内部的一切生命撕成基本粒子。
然而,身处风暴最中心、舰桥指挥席上的傅栖野,面容却冷峻平静得如同深潭寒冰。
剧烈的颠簸甚至未能让他眉梢动一下。
他稳稳地坐在悬浮指挥椅上,修长的手指在布满复杂光符的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下达着一连串精准到毫秒的指令。
“左舷37度,能量输出提升15%,稳定姿态。”
“导航组,重新计算跃迁锚点,坐标偏移修正0.3弧秒,规避主涡流撕裂带。”
“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最低功耗模式,能源优先供给导航与护盾。”
“工程组,报告结构损伤情况。”
……
庞大的指挥站在这位星际战神的手中,宛如一叶灵巧的扁舟,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穿梭、规避、稳定。
他并非盲目抵抗,而是利用自己对空间物理的深刻理解和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寻找着乱流中稍纵即逝的“平静缝隙”,引导战舰艰难而稳定地前行。
不过短短数小时,在令人窒息的能量风暴中,“星烬”号终于挣脱了最危险的涡流核心,驶入相对平稳的缓冲区。
舰体损伤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系统开始逐步自检恢复。
通讯信号重新连接的第一时间,傅栖野甚至没有先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报告或向最高司令部汇报情况,而是毫不犹豫地切入了一个绝密的监控频道——那是他以最高权限下令,在鹿聆音下榻的酒店房间窗外悄然加装的纳米级广角摄像头。
高清画面传输过来的一刹那,傅栖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画面中,他的音音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往日灵动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不断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他离开前一天穿的外套,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整个人憔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嗡——”
一股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疼痛瞬间刺穿了傅栖野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
他几乎能感受到她那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隐秘、更近乎病态的情感,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出来——一种近乎颤栗的满足感和掌控欲。
看啊,他的音音。
因为他短暂的“失联”,就崩溃成了这个样子。
她如此需要他,不能没有他。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整个世界,都牢牢地系于他一人之身。
这种绝对的、排他的依赖,正是他一直以来精心培育、疯狂渴求的!
他既为她此刻的痛苦而心脏绞痛,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抚慰;又无比贪婪地享受着这痛苦是因他而生,这眼泪是因他而流。
这种极致的矛盾情感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交织,最终化作眼底一片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暗沉涡流。
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迷恋地虚虚描摹着画面中鹿聆音哭泣的轮廓,从湿润的眼睫,到苍白的脸颊,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
“音音……”他低哑地轻喃,“别怕,哥哥没事。”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