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望的浸泡中失去了刻度。
距离收到那封冰冷的军部通告,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莉莉早已撑不住,在尝试了所有安慰方法都无效后,身心俱疲,临走前不放心地反复查看,确认鹿聆音至少是安静地蜷缩着,才忧心忡忡回去自己的房间补眠。
如果再这样下去,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联系医疗队,甚至考虑强制送她就医。
莉莉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鹿聆音一个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的蔚蓝海岸依旧阳光明媚,双子星的光透过气泡屋透明的穹顶,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几个小时?
还是已经过去了一天?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游离,眼前交替着哥哥温柔的笑脸和军部通告冰冷的文字,耳边回响着他低沉的声音和通讯器里的忙音。
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虚而传来细微的绞痛,但那疼痛又离她十分遥远。
身体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但她不想动,也动不了。
仿佛一动,那根紧紧绷着、名为“最后希望”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最后的意识也吞噬殆尽时——
“嘀。”
一声电子锁识别通过的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从外推开。
一个身影裹挟着门外海风微凉的气流和风尘仆仆的倦意,出现在门口。
来人肩背挺阔,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尘,身上墨蓝色的军用制式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眼角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但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某种灼人的急切,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地毯上那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
是傅栖野。
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真实存在的傅栖野。
鹿聆音茫然呆滞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轮廓逆着光站在门口。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境。
是幻觉吗?
是因为她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影吗?
直到那身影大步流星地跨入房间,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直到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着冷冽星际尘埃和淡淡能量液气息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直到他单膝跪地,虔诚地吻掉她的泪水——
真实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麻木。
“音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不是幻觉。
“哥……哥?”鹿聆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下一秒,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之前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呜——!!!”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起来,狠狠撞进傅栖野敞开的怀抱里。
巨大的冲力让傅栖野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回应她的是更大的、几乎要勒断她骨头的力道,将她死死地、严丝合缝地按进他的怀中。
“哥哥!哥哥!!!”她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微尘和汗意的颈窝,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了!通讯断了……他们说空间乱流……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见了!你不要我了——!!”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所有的理智和语言能力都被这过山车般的情绪摧毁殆尽,只剩下最本能的哭泣和控诉。
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衣领,滚烫的,带着绝望过后爆发的全部热量。
傅栖野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近乎暴戾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死死压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下沉甸甸的要将人溺毙的心疼。
他一只手紧紧地环住她不断颤抖的腰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汗湿的后脑和散乱的长发,薄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哥哥在这里……哥哥怎么会不见?哥哥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的,记得吗?哥哥没事,你看,哥哥不是好好的吗?别怕,音音,别怕……”
可是,即便拥在怀里,恐惧也不能立刻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鹿聆音惊天动地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小声的、一抽一抽的啜泣,身体却依旧紧紧贴着傅栖野,双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料,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傅栖野任由她抱着,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他的目光并未完全停留在怀中人身上,而是极其迅速地扫视过整个房间——窗帘半开半合,桌上未动的食物和水,掉落在地上的个人终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未散尽的惊恐气息。
——看,她如此恐惧于失去他。
她的世界,因他而崩溃,也唯有他,能够重建。
他,一直以来,也是这样“教导”她的。
“哥哥……”怀里的抽泣声渐变成猫儿似的呜咽,鹿聆音抬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以后……以后你出任务……能不能……能不能尽量每天……都给我发个消息?如果不行,那就……那就带我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是小心翼翼的祈求,和经历巨大恐慌后仍未散尽的脆弱。
这主动的近乎卑微的索取,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精准地击中了傅栖野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他心中那根名为“掌控”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愉悦的颤音。
——看,她主动将牵引自己的绳索递到了他的手中,甚至祈求他将她系得更牢。
“好。”傅栖野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低下头,用唇轻轻吻去她眼睫上残留的泪珠,一路到她唇边,他眸光更深。
他的承诺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依赖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傅栖野顺势抬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哭得发烫的脸颊,深邃的眼眸望进她湿润的眼底:“那音音也要答应哥哥,以后想去哪里,做什么,都要提前告诉哥哥,好吗?让哥哥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麻烦。哥哥才能放心,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不让你再经历这样的害怕。”
他刻意加重了“保护”和“害怕”两个词。
鹿聆音此刻如惊弓之鸟,傅栖野的怀抱是她唯一的安全港。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刻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安心和委屈的泪水:“嗯!我答应哥哥!我以后什么都告诉哥哥!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