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措辞严谨的官方通告,是当天深夜发到鹿聆音个人终端的。
彼时,她已经蜷在傅栖野怀里,在药物的辅助下昏昏沉沉地睡过一觉,又被他哄着勉强喝下了半碗温热的营养米糊,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正裹着柔软的羊毛披肩,和莉莉并肩坐在观景平台的沙滩椅上,望着远处夜幕下泛着幽蓝微光的海浪。
晚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润气息,轻柔地拂过面颊。
平台柔和的落地灯在她们脚下投出温暖的光晕。
“可算是……”莉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侧过脸看向身边依旧显得单薄脆弱的好友,“担心死我了。这两天你那个样子,我真怕你……好在傅将军平安回来了,你也缓过来了,真是万幸。”
鹿聆音捧着傅栖野硬塞给她据说有安神效果的花果茶,小口啜饮着。
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稍稍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寒意。
听到莉莉的话,她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淡淡羞赧的红晕。
想起自己前两日那近乎崩溃的失态,在好友面前毫无保留的哭泣和脆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平静了许多。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平线:“莉莉,我决定了……等回去,我就申请转到军部总指挥部实习。”
莉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实习?去傅将军那儿?”
“嗯。”鹿聆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去哥哥身边,做实习助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已经提交了初步申请,哥哥说……他会安排。”
莉莉仔细看着她这两天瘦下来格外伶仃的侧脸,了然地点头:“去傅将军身边也好。经过这次的事……你在他跟前,大家都安心些。”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略带惋惜地说,“只不过,你之前不是一直对古地球文明和生物演化很感兴趣吗?还选了那么多相关课程。这下子,专业可就不太对口了。”
鹿聆音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古地球……那个蔚蓝的、孕育了最初人类文明的母星,对她而言,并不仅仅是“感兴趣”那么简单。
那是她真正的来处,是镌刻在灵魂深处的乡愁,是她与这个陌生星际时代之间,最后一点隐秘的、仅属于自己的联系。
选择那些课程,最初带着一种近乎本能般的追索,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投机取巧的心思——毕竟,那是她唯一“熟悉”的领域。
然而此刻,这点“兴趣”和“关联”,在“可能失去哥哥”的巨大恐慌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就像沙滩上的足迹,一个浪头打来,便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没关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轻飘,“兴趣而已……也不是非做不可。”
放弃这一点点“自我”的追索,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割舍。
只要哥哥平安,只要还能触手可及地待在他身边,其他的一切,都可以退让,都可以牺牲。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更切实的事情。
“只是……”她微微蹙起眉,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真实的忧虑,“军部总指挥部……我什么都不懂。那些战略分析、星图推演、舰队调度……我连最基础的术语都搞不清楚。去了那里,我怕……” 她咬了咬下唇,“我怕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给哥哥添乱,拖他后腿。”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莉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好友的焦虑,“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再说了,傅将军身边原本就没有固定的文职助理,他的副官们都是作战序列出身。你去了,大不了就是做些文书整理、行程安排之类的简单工作,总不会更糟。傅将军既然同意你去,自然有他的安排,你跟着学就是了。”
鹿聆音绞着披肩柔软的流苏,指尖微微泛白:“可是,我要是做得不好,什么都不会,别人会不会说哥哥以权谋私,任人唯亲?对他的声誉不好……”
莉莉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又有些感慨。
她凑近些,压低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人情世故的通透:“聆音,这世上,谁没有私心呢?就算是联邦战神,也不例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挂‘实习助理’这个名头,以傅将军如今的声望、战功和不可或缺的地位,他想带家属进驻总指挥部,联邦议会那些老头子们,难道还会不批准吗?他们巴不得能有更多‘纽带’把他牢牢拴在联邦的战车上呢。”
莉莉看着鹿聆音怔怔的眼神,笑了笑,语气恢复明快:“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放宽心,好好把身体养回来。你看看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这才真是让人心疼死了。傅将军这几天肯定也吓坏了,你就安心让他照顾着,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鹿聆音被她说得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嗯……哥哥也是这样说的。”
想起傅栖野抱着她,一遍遍低声安抚“什么都别想,交给哥哥就好”时的神情,她心里那点不安和忐忑被抚平了大半。
“就是嘛!”莉莉一拍手,“傅将军都发话了,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快把茶喝了,好好休息。等假期结束,你要是还这副样子,我可真要天天蹲在军部总部门口,给你送十全大补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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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假期在波澜后重归平静,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傅栖野这次前线任务耗神极大,军部体谅,在没有紧急突发状况的情况下,给了他相当长的一段休整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早出晚归,或长时间待在军部,于是,鹿聆音的生活,被一种更加密不透风的温柔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