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栖野看到鹿聆音眼底浮现出困惑，似乎没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他继续道：“而在帝国，由于贵族谱系与收养、名誉成员等制度的保留，法律关系认定上更为复杂。如今，音音的名字录入了帝国皇室旁系谱牒。从某种形式上说，你和艾莉西亚公主、伊莎贝拉公主，甚至几位皇子之间，反而有了帝国法律框架下认可的、某种名义上的‘兄弟姐妹’关联。”
这番话说完，他清晰地看到，鹿聆音脸上原本因放松而显得有些迷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了。
那双总是映着他身影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晶莹的水汽，迅速变得粉红。
她像是花了点时间，才消化完他话语里那层剥离的意味——不是联邦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却和帝国那些陌生人有了法律关联？
“哥哥……” 她的声音带了颤，细小得如同风中即将断裂的蛛丝，“你……你不想做音音的哥哥了？你不要音音了？”
最后一个字音带着哭腔溢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颊，砸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傅栖野的心像是被那泪水狠狠烫了一下，骤然紧缩。
他所有的试探和隐秘的期待，在她的伤心面前，溃不成军。
他罕见地显出了一丝慌乱，连忙俯身，用指腹去擦她源源不断的泪水，声音失了平日的沉稳：“怎么会？哥哥怎么会不要音音？哥哥要音音的，只要音音。”
鹿聆音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悲伤的开关，眼泪流得更凶，抽噎着，语无伦次：“呜……音音很乖的……没有给哥哥惹麻烦……是不是音音哪里做错了……”
“没有，音音没有做错任何事！” 傅栖野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声声低语，是道歉，也是保证，“是哥哥说错话了，哥哥不该那样说。哥哥向音音道歉。音音是哥哥的，永远是哥哥的。联邦的法律不重要，帝国的头衔也不重要，我们属于彼此，谁也改变不了。”
他亲吻她湿漉漉的眼睫，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
他没想到一句迂回的试探，会引来她如此剧烈的反应，这让他心疼之余，竟也生出一丝扭曲的满足——他真是……没救了。
“音音很乖，” 他重复着，吻去她颊边的泪，“就算音音惹麻烦也没有关系，哥哥永远在。”
鹿聆音抬起朦胧的泪眼，抽噎着问：“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 傅栖野捧着她的脸，望进她水洗过的眼眸，一字一句，“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鹿聆音抽了抽鼻子，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哥哥答应她的事，从来都做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眼泪慢慢止住，但委屈的余韵还在，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进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吸着气，肩膀偶尔还轻轻抽动一下。
傅栖野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沉着嗓音，用尽了毕生所知的温言软语，耐心地、一遍遍地哄着她，抚着她的背，吻她的发顶，直到她呼吸平稳，只剩下长睫上未干的晶莹湿意，和微微红肿的眼眶。
可他胸中混杂着心疼、懊悔与后怕的惊涛骇浪，仍旧不能平息。
“音音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他终于稍稍松开她一些，指尖梳理着她有些汗湿的额发，“回来，哥哥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好不好？”
鹿聆音哭得有些脱力，蔫蔫地靠在他胸口，十分乖巧，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好。”
这一夜，或许是白日太过劳累，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鹿聆音在傅栖野低沉舒缓的讲述声中睡去后，睡得并不安稳。
傅栖野一直将她圈在怀中，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目光在黑暗中清醒地流连于她不安的睡颜之上，毫无睡意。
他抱着怀中温热柔软、全心依赖着他的女孩，随着夜越来越深，心中的波澜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舰舱空气里。
算了。
还不到时候。
他们还有漫长岁月，可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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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多数留宿皇宫的贵客，想必正在富丽堂皇的宫廷餐厅中，享用着帝国风味的早餐，进行着晨间的社交。
鹿聆音和傅栖野一如既往地在星舰内舒适的小餐厅里，用过了甜豆准备的早餐。
鹿聆音的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傅栖野身边小口喝着草莓牛奶，开始规划起剩下的行程：“回去之前，我们能不能在帝都星再好好逛一逛？不去那些特别正式的地方，就像普通人那样，坐坐空中观光巴士？或者……如果时间来得及，能不能去附近的星球看看？艾莉西亚公主说过，有些附属星球风景很特别。”
傅栖野低头看着她恢复了些许神采的小脸，心中微软。
“嗯，不急返程。音音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她唇角一点奶渍，“不过，得先确认一下防护罩是否已经修复完毕，可以正常通行。”
想到昨晚那声突如其来的“惊雷”和随之而来的禁令，鹿聆音点了点头。
傅栖野换上一身水蓝色常服，鹿聆音也换了同色系的衣裙，一切收拾妥当，相携离开星穹号，通过专用通道，前往皇宫主城堡内用于接待和集合宾客的大厅。
然而，甫一踏入大厅，傅栖野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昨日不同，甚至与昨夜宴会时的微妙紧绷也迥异。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昨日留宿的贵宾和部分帝国官员，但没有人享用晨间茶点，也很少有人交谈。
大多数人或坐或立，神色各异，凝重、惊疑、不安、沉思……各种情绪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使得原本宽敞华丽的大厅显得异常拥挤和压抑。
侍从们垂手静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比平日更加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