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是虚假的平静,也是恐惧持续发酵的时间。
当第四日的晨光勉强刺破笼罩皇宫的阴霾时,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轰然炸开。
又死了一个人。
但这一次,死的并非皇室成员。
是一位来自边境星系的莱昂内尔男爵。
这位老男爵以脾气火爆、酷爱美酒和狩猎闻名,在之前的宴会和滞留期间,算不上多起眼,但也并不像是连环刺杀的目标。
直到今晨,他的侍从在卧房外久唤不应,斗胆推门而入,看到了与西奥多、维罗妮卡如出一辙的恐怖景象。
年迈的男爵仰面倒在华丽的地毯上,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惊骇与茫然。
他昂贵的丝绸睡袍被暴力撕开,胸口处,一个边缘狰狞的窟窿,空空荡荡,心脏不翼而飞。现场同样没有激烈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线索,只有残忍至极的“开膛取心”。
消息如同瘟疫般飞速传遍每一个被“滞留”宾客的耳朵。
如果说之前的谋杀还勉强可以解释为针对皇室继承权的血腥清洗,那么莱昂内尔男爵的死,则彻底打破了这最后一丝“逻辑”。
凶手的目标似乎并非仅限于维奥莱特家族的成员,而是……无差别地笼罩在整个皇宫上空。
每一个被强制留在这里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简直是谋杀!是圈禁!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 一位来自商业同盟的富商在临时召开的会议上失控地咆哮,额头青筋暴起。
“陛下必须立刻放我们离开!凶手就在我们中间!留在皇宫就是等死!”
“对!放我们走!立刻!”
“我们有权保护自己的生命!”
恐惧和愤怒如同野火燎原。
死亡的阴影平等地悬在每个人头顶,之前还能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克制荡然无存。
抗议、怒斥、甚至隐隐的哭求声,在皇宫各处压抑地响起,最终汇聚成一股强烈要求解除禁令、立刻离宫的声浪。
艾莉西亚公主站在议事厅的角落,她了解,父皇的强硬禁令,本意是控制局面、便于调查,可现在看来,却像是一个无形的笼子,将一群待宰的羔羊和潜藏的恶狼关在了一起,反而创造了更多不可控的风险。
为此,她摒退左右,独自前往皇帝的私人书房。
这一次,她态度明确:
凶手的范围可能远超预计,滞留所有人已非良策,持续激化的恐慌情绪和不断增加的死亡人数,对皇室威信、对帝国稳定都是巨大的打击。
她请求父皇重新考虑,至少,让那些与皇室关联较远、嫌疑极低的宾客先行离开,以平息事态,也减少潜在伤亡。
然而,回应她的是皇帝陛下前所未有的震怒。
“放肆!” 雕刻着帝国徽记的沉重书案被拍得巨响,年迈的皇帝脸上是风雨欲来的阴沉与不容置疑的权威,“艾莉西亚,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是在教导我该如何行事吗?!”
“父皇,女儿不敢!只是眼下情势……”
“情势就是有人胆大包天,在我的眼皮底下,戕害我的子女,屠戮帝国的贵族!” 皇帝厉声打断她,浑浊的眼珠里燃烧着怒火与某种偏执,“让那些人离开?然后让全宇宙看我们维奥莱特皇室的笑话?看我们连凶手都抓不住,只能狼狈地将客人遣散?绝无可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苍白的女儿,语气冰冷而决绝:“禁令不会解除,直到凶手伏诛。恐慌?那就让他们恐慌!恐惧有时候是最好的清醒剂。至于安全……加派人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给我盯死了!我倒要看看,那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艾莉西亚还想再说什么,但皇帝已经背过身去,挥了挥手,那是结束谈话的姿态:“做好你分内的事,安抚那些宾客,协助调查。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出去。”
艾莉西亚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行了一礼,退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
父皇的固执和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所有理智的建议都挡了回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有时候,所谓的“正确”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父皇的拒绝,强行压制了反对和不安的声音,但恐慌却在死寂中无声地蔓延、发酵,每个人都在心惊胆战地计算着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概率,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了猜忌和防备。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在外巡查帝国边境星域的五皇子——阿奇尔·维奥莱特,回来了。
阿奇尔的归来,曾让一些人在阴霾中看到一缕微光——这位皇子与宫内诸多势力瓜葛不深,性格也颇为讨喜,或许能稍稍缓和紧张的气氛。
他是在一个天气阴沉的午后抵达皇宫的。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简单的宫廷礼节。
风尘仆仆的阿奇尔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染了星际尘埃的旅行装,就先去觐见了皇帝,随后又面见了艾莉西亚。
姐弟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期间阿奇尔还笑着安慰艾莉西亚,提及自己带了外星的奇趣玩意儿,晚点给她和伊莎贝拉送去压惊。
然后,他在返回自己久未居住的宫殿准备稍事梳洗的途中,在经过一片连接着主殿与偏殿的铁杉回廊时——据远远跟随、未能看清具体情形的侍从回忆——他们只听到五皇子殿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惊疑,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当侍从们惊恐地冲过去时,看到的,是倒在冰凉大理石地面上的皇子殿下。
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旅途的疲惫和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眼睛却瞪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回廊顶部雕刻的繁复星图。
他同样被利落地剖开的胸膛,和其中空空如也、鲜血浸透了华贵地毯的空洞,与他的兄长和姐姐,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