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工作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各种来访者——高级军官、政府官员、资助研究的财阀代表，甚至是观光团，或是像他们这样身份不明的“特权人士”。
鹿聆音靠在傅栖野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阵风送来了不远处两个正走向建筑入口的研究员的低语：
“……样本对比数据出来了，三号坑的基因片段显示，对‘狂化’因子的抑制率比预估高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确定是原生基因表达？不是后期污染或突变干扰？”
“初步排除了。很可能是古地球原生哺乳动物基因库中普遍存在的某种隐性抗性片段，在大灾变选择性压力下……可惜载体物种基本灭绝了，提取和复现难度……”
声音随着两人进入气密门而消失。
古地球基因……对狂化有抑制作用？
鹿聆音微微一怔。
她记得“狂化”是星际时代一种令人闻之色变的、普遍发生于无数军人身上的精神与肉体双重崩溃现象，成因复杂，治疗困难，是军事和公共卫生领域的重大难题。
在迴旋镖-7，她也亲眼见过狂化的“小紫人”。
古地球的基因……竟然与之有关？
她下意识地仰起脸，看向傅栖野。
傅栖野似乎也听到了零星对话，他脚步未停，面色平静。
“冷么？”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鹿聆音摇摇头，轻纱般的防护服保持着舒适的恒温。
那点因“故乡”剧变产生的失落感，很快便如古地球稀薄大气中的水汽般消散了。
事实上，鹿聆音早已不再执着于“回去”这件事。
不只是因为前世的生活并无太多值得眷恋之处——独自一人成长到十四五岁的年纪，平凡，甚至有些庸碌，没有特别亲密的人际牵绊，更谈不上比现在优渥。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鹿聆音这个人，已经被确认死亡。
一具冰冷的躯体，一份签发的死亡证明，彻底斩断了回归的可能。
穿越时空的奇迹或许发生了一次，但奇迹从无定数。
与其沉湎于无法触及的过去，不如专注于脚下真实存在的道路。
而眼下最真实、也最让她心绪不宁的“道路”，无疑就是她和傅栖野之间，已然彻底变质的“兄/妹”关系。
是该好好想想了。
可“想清楚”这三个字，对她而言，却艰难无比。
她懂得依赖。
十年光阴，傅栖野早已是她生命中最稳固的基石，是融入骨血的习惯与安全感来源。
她本能地趋近他，如同植物趋光。
她也懂得怜惜。
尽管力量微薄，但她会因为他可能的危险而忧心，会因为他情绪的低落而忐忑，会因为他流露的脆弱而心生柔软，想要做点什么，让他好受一点。
她甚至懂得包容。
愿意接受他的一切安排，包括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忍不住颤栗的亲密，与其说是单纯的屈从，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交付。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似乎能让他高兴，让他满足，让他眼中那些偏执的阴霾被炽热的光亮取代。
可“爱情”呢？
那种超脱了依赖、保护和习惯的，被称为“爱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是渴望亲近，又惧怕过度亲密？
是看到他时心底的安稳，还是因他过于强烈的占有而感到的若有若无的窒息与惶惑？
亦或是，想到“兄/妹”这层外壳时，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名为“背、德”的负罪感？
她想不明白。
她缺乏参照，也害怕想错。
错误的判断，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或许会打破眼下这虽然令人不安，却同样让她安心的平衡。
她甚至想过，或许可以问问莉莉。
莉莉活泼开朗，似乎对男女之事也有些见解。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羞耻压了下去。
即使哥哥说过，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联邦法律上也从不承认所谓的“养兄妹”名分，可这十年来，在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眼中，傅栖野和鹿聆音，就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这种认知根深蒂固。
主动向旁人吐露他们如今的关系转变，无异于亲手撕开一层社会伦理的隐形屏障，将那份隐秘的、不容于世的背/德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做不到。
更遑论，向旁人描述那些亲密细节……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语无伦次。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拉回她不自觉飘远的思绪。
傅栖野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中，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鹿聆音回过神来，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
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专注，也有她越来越熟悉的暗沉沉的占有底色。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过于直接的凝视，目光飘向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在想……古地球的研究，还是很有价值的。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如果真能找到对抗狂化的方法，能救很多人。哥哥也会更安全。”
傅栖野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没有接话。
即使不看他，鹿聆音仍旧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掩饰。
傅栖野确实在掂量。
莫名的，他心底窜起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定义的不快。
这感觉来得突然，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他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他触碰到了渴望多年的真实，将她彻底拥入怀中，刻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她的身体接纳了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心似乎也并未真正抗拒。
可为什么，那股盘踞心底多年的焦灼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满足的余韵中，滋生出另一种更深、更隐秘的渴求？
他好像得到了她，却又仿佛还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可那“更多”究竟是什么？
是让她眼中再无一丝一毫因“兄/妹”身份而产生的迟疑与负罪？
是让她彻彻底底、从身到心、从意识到本能，都只认定他一人，再无其他身份、其他可能性的考量？
还是……连她此刻这偶尔的、短暂的走神，都只能为他？
他不知道。
但一定是差点什么，一定还有一处没有被填满的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