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是狡猾的敌人，白日里暂且退去，留下虚弱的疲惫，可一旦夜色降临，便又卷土重来，顽固地灼烧着鹿聆音的神经。
反反复复，不见彻底好转。
身体被病痛拖拽着，沉甸甸地陷在绵软的被褥和傅栖野难得不算滚烫的怀抱里，意识总是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不多。
毕业论文的答辩日期不会因为一场迁延不愈的流感而推迟，导师隔三差五、语焉不详的修改要求也依旧准时传来。
即便傅栖野几乎代劳了所有照顾的琐事，并试图拦截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修改意见”，鹿聆音还是在烧得不太厉害的间隙，强撑着精神，对着光屏一点点调整论文内容。
第一稿、第二稿、第三稿……第N稿……
有些细节甚至是来回修改的。
这种精力上的消耗，无疑让她本就缓慢的恢复过程，雪上加霜。
傅栖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焦灼如同细密的蚁群，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厌恶任何让她耗费心神、削弱她精力的事情，包括那该死的论文。
然而，更深层、更隐秘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阴暗满足感，正悄无声息地滋长。
看她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指尖虚软地划动光屏，不一会儿就累得眼皮打架，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看她因为持续的眩晕和低热，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唯独在他靠近时，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发出含糊依赖的呼唤；看她烧得迷迷糊糊时，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仿佛他是唯一的归处——
这种极致的、病弱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像裹着蜜糖的砒霜，让他沉溺，也让他内心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发出餍足的喟叹，继而滋生更贪婪的念头。
如果……如果可以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随之涌起的是滔天的自我厌弃。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期盼她孱弱？
他本该是她最坚固的铠甲，为她挡去一切风雨病痛。
“甜茶，” 他对着空气低声吩咐，“重新评估音音的健康状况。恢复期是否需要延长？我的意思是，是否需要……更彻底的静养，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消耗。”
智能管家甜茶的指示灯平稳地闪烁了几下：“主人，根据持续监测，小姐的免疫系统正在有效工作，病毒载量持续下降。当前恢复速度低于预期平均值17.3%。综合分析，恢复缓慢可能与以下因素有关：一、病程反复消耗能量；二、卧床时间过长，导致基础代谢率下降；三、缺乏自然光照，可能影响褪黑素和部分维生素合成；四、心理压力可能产生负面影响。建议在体温稳定期，适当增加温和的室内活动，并在天气晴好时，进行短时间、有防护的户外日光照射，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这有助于改善循环，提振精神，促进恢复。”
甜茶的数据分析总是理性而直接，不带有任何情感偏向，却恰好打破了傅栖野试图用“延长静养”来编织的温柔囚笼。
傅栖野抿紧了唇，下颌线绷紧。
不悦于计划被打断，但甜茶提到的“可能产生负面影响”和“促进恢复”他又无法刻意忽略。
任何可能阻碍她康复的因素，都必须被排除。
任何对她有利的建议，即使违背他的渴望，也必须被考虑。
“……安排温室花园。” 他最终妥协，附加条件，“我会陪同。调整温湿度，确保无风，地面铺设软垫，准备躺椅和薄毯。在她活动期间，暂停一切非必要通讯接入。”
“指令确认，主人。”
于是，午后阳光正好时，鹿聆音被傅栖野抱到了别墅后院的封闭式恒温花园。
光屏在她面前支起，高度正好。
“只准看半小时。” 他屈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嗯。” 鹿聆音点点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卧床的阴郁，让她稍微有了点精神。
她打开论文文档，慢慢地浏览起来。
傅栖野就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面前也摊开一份光屏文件，似乎是军部的报告。
过了一会儿，鹿聆音的私人通讯请求亮了起来。
“莉莉？”
“音音！你怎么样啦？听说你病了好几天，担心死我了！” 莉莉清脆的声音传来。
“好多了，在晒太阳呢。” 鹿聆音乖乖回答，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栖野。
傅栖野目光落在自己的光屏上，似乎很专注。
“那就好！多晒太阳好得快！对了，班里同学听说你病了，都让我问你好呢。哦，还有……” 莉莉那边似乎有人在旁边说话，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述道，“陈煊也问你好了，说让你好好休息，早日回学校，等你回来。”
陈煊？
鹿聆音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好像是班里一个挺安静、成绩不错的男同学，平时没什么交集，只是小组作业时合作过一两次。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道谢：“哦……谢谢他。也替我谢谢大家关心。”
傅栖野握着电子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煊？问候？
他怎么不记得，这人和音音有多熟。
傅栖野没有抬头，控制着自己没有立刻伸手掐断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通话。
鹿聆音并未察觉身边骤然降低的气压，又和莉莉聊了几句近况，在莉莉叮嘱她好好休息后，才结束了通话。
她刚放下手，舒了口气，感慨同学们真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拿走了她的通讯终端。
“哥哥？” 鹿聆音茫然地抬头。
傅栖野将她的终端随手放在自己手边的桌上，表情平静无波：“说了只活动半小时。你累了，需要休息。通讯也耗神。”
鹿聆音看了看光屏角落的时间，明明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但她确实有点精力不济，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打了个秀气的哈欠，鹿聆音顺从地“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阳光暖融融的，带着花草香气的微风拂过脸颊，很快，虚弱的身体就向她发出了沉睡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