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音的感冒,在反复拉扯了近半个月后,终于在毕业论文答辩前夕,偃旗息鼓,只留下身体深处隐约的疲惫和偶尔袭来的短暂的眩晕感,像是高烧退去后,身体尚未完全找回平衡的证据。
不过,只要不剧烈活动,倒也无碍。
答辩的日子如约而至。
地点在联邦综合学院历史系颇有年头的仿古红砖小楼里,一间采光很好的梯形教室。
空气里飘浮着旧书、木头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年轻学子们掩饰不住的紧张气息。
鹿聆音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裙,坐在等待区,指尖有些凉。
莉莉坐在她旁边,小声念叨着可能被问到的刁钻问题。
轮到鹿聆音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投影光幕亮起,展示着她精心修改——尽管她自己觉得许多修改意义不明——无数次的论文框架。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讲述着古地球生态重建中人文因素与技术干预的平衡思考。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答辩组的几位教授神色严肃,但目光中并无刻意为难。
他们的问题接踵而来,有的尖锐,有的宏大,有的关注细节。
鹿聆音集中精神,调动着脑海中储存的知识和撰写论文时的思考,大多数问题都能给出清晰的回答。
只有一两个问题,涉及某些过于前沿或存在争议的学术观点,她确实未曾深入涉猎,回答时不免有些含混,但也尽力表达了基于现有资料的理解和开放态度。
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
当主席教授最终宣布“可以了”时,鹿聆音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指尖回暖。
然而,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导师发来了答辩组的综合意见——每人一两条修改建议,林林总总,有些甚至彼此矛盾。
看着光屏上那串要求,鹿聆音沉默了。
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哀嚎:“又来?!答辩完了还要改?而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A教授说要强化技术层面分析,B教授又说人文关怀部分不足,C教授觉得案例得换……他们自己先打一架好不好?谁打赢了听谁的!”
这一次,连好脾气的鹿聆音都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必须修改,那之前反反复复、在细枝末节上纠结了无数个来回,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就为了在最后一刻,再接受一轮新的、可能方向各异的“指导”吗?
吐槽归吐槽,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能少。
哄着莉莉准备自己的答辩,不要分心,鹿聆音又认命重新打开文档,试图在那堆互相拉扯的建议中,寻找一个最大公约数,进行最后一次——她虔诚地希望是最后一次——的修改。
好在,傅栖野这段时间格外“体贴”,除了必要的照顾和陪伴,几乎不打扰她,甚至默许了她熬夜修改。
论文最终定稿提交。
几天后,印有联邦综合学院徽记的包裹送到了别墅。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学士服——黑色的垂布长袍,带着紫色滚边,一顶方形的学士帽,还有一条紫色的垂布绶带。
鹿聆音原本对毕业典礼并无太多执念,她不喜欢人群聚集的喧闹场合,大约也知道哥哥不喜欢她去。
但当她拿起这套质地挺括的学士服,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学院徽绣时,心里忽然涌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以“鹿聆音”的身份,完成的第一个正式的、具有社会意义的阶段性目标。
咳咳,白得的公主头衔不算……
总之,穿着它,似乎是一种告别,也是某种开始的仪式。
她改变了主意。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澄澈如洗。
学院宽阔的草坪上,搭建起了临时的观礼台,到处是穿着同样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以及前来观礼的家人朋友,人声鼎沸,鲜花簇拥,洋溢着青春的喧嚣与离别的感伤。
鹿聆音在更衣室换上学士服。
宽大的袍子衬得她更加纤细单薄,苍白的脸色被庄重的黑色压下去几分,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秀美。
她有些笨拙地戴好方帽,调整着垂布的位置。
莉莉帮她整理好绶带,退后两步,眼睛发亮:“哇,音音,你这样穿好有书卷气!仙女一样!好看!”
她说出了所有人看到第一眼时的心声。
集体合照环节漫长而有序。
按照学院和班级排列,乌泱泱一片黑色,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定格下一张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面孔。
鹿聆音站在人群中,随着指令露出浅浅的微笑。
集体照之后,便是自由活动时间。
草坪瞬间变成了大型合影现场。
学生们呼朋引伴,与好友、同学、导师合影留念,笑声、欢呼声、略带哽咽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因为从不住校的关系,鹿聆音在大学里熟人不多,除了莉莉这个闺蜜,就只有打过照面的几个女同学,以及合作过课题的几位小组成员。
她依次与她们合影,目光下意识在人群外围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他。
傅栖野没有进入拥挤的草坪中心。
他独自站在历史学院图书楼门口,一棵高大的橡树的阴影边缘。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与周围喧腾的青春海洋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一种静谧的引力场。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人群,但鹿聆音知道,他的视线焦点,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潮,变得遥远而模糊。
鹿聆音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一种熟悉的、归巢般的暖意涌上心头。
她甚至没有多想,提起略长的学士袍下摆,像一只辨认出方向的小鸟,绕过三三两两合影的人群,向着那个身影,奔过去。
黑色的袍角随着她的跑动微微扬起,紫色的垂布和绶带在阳光下划过流动的光泽。
她跑得有些急,方帽差点歪掉,她抬手扶了一下,脚步却未停。
傅栖野看着她向自己跑来。
看着她略显笨拙却雀跃的步伐,看着她因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喜悦。
胸腔里的心脏,仿佛塌陷下一块,又迅速被滚烫的暖流填满。
周围的一切——那些与他无关的热闹与温情——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清晰地聚焦在这个穿着宽大学士服、向他奔来的小小身影上。
她是不同的。
与这周围所有的喜悦、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喧腾都不同。
她的喜悦,是因为跑向了他。
她的成就,此刻因他的见证而被赋予了额外的意义。
这认知让他浑身血液沸腾,一种近乎暴烈的满足感与占有欲交织攀升。
人说“触景生情”,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