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九看着眼前死气沉沉的落霞城，出乎意料，他并没有感受到一丝魔气。
他眉心微蹙，神识一下扫过城垣、街巷与屋宇。
街上的人很少，偶有蜷缩在门檐下的昏睡者。面色安详，呼吸平缓，唇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落霞城上空，漂浮着相互交织的五色光晕，流光溢彩。
那是城内凡人精神力在梦中无意识交织而成的精神网，竟然已经形成梦域！
一个人的梦只能称为梦境，而上成千上万人的梦交织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便形成了梦域。
琅九问：“你妻儿从什么时候开始昏睡的？”
“三日前戌时，妻儿正用晚膳，碗筷落地便再无声息。”
“昏睡时间不长，先带我们去看看。”
三日，或许还没有进入那片梦域，施救起来会比较简单。
刚进城门，一个小小的身影窜来，一双满是泥巴的小手拽住了青年的衣角。
是一个头发乱糟糟、小脸脏兮兮的小童。
“何叔叔，我好饿……”
这个小童才四岁，全家人都陷入昏睡之中。
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何守卫蹲下身，摸了摸小童的脑袋，“怎么不去春香楼？”
春香楼本是城里一家酒楼，由于这场昏睡的怪病，很多人都一睡不醒，却有一些行动不便老人和小孩奇异得并没有昏睡过去，他们没有自理能力，城主便吩咐将春香楼改作临时照护所，由未昏睡者煮食所需的一日三餐。
小童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春香楼的周阿婆昨夜也睡过去了……已经没有人煮饭了……”
他抽噎着，小手攥得更紧。
何守卫叹了口气，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块葱油饼，递给小童。
“我要分给小桃一起吃。”
何守卫道：“小虎子，有仙人来了，咱们有救了！”
小虎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里却没有孩子的该有的光彩，黯淡无光，好像是对未来的生活看不到希望。
他看着温如三人，喃喃道：“上次那么多仙人都不见了！这次……也会的……仙人根本叫不醒我娘！”
温如蹲下身，“这次不会不见。”
她声音很轻，却像檐角风铃撞开沉雾，“城里所有人，都会醒来！”
小虎子怔怔望着她，神情麻木。
上次来得仙人，也是这样说的，可是他们都不见了！城里昏睡的人却越来越多，先阿娘，后来爹、阿兄、隔壁的王伯……连春香楼的周阿婆也倒下了。
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可能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像阿娘他们一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只是现在，他低头盯着自己泥泞的脚趾，忽然把攥紧的葱油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紧紧捂在胸口，他要赶紧将饼给小桃送去。
小桃是他现在唯一的玩伴，说不定小桃哪天也会睡过去——至少睡去前得吃顿饱饭。
这念头像根细针扎进心口，他拔腿就跑，泥水溅上裤脚，他瘦小的身影在空寂街巷里跌撞奔去。
何守卫道：“仙人勿怪，小孩子不懂事。”
温如望着那抹泥点斑驳的背影，指尖青光微敛，垂眸低语：“无事，说说这昏睡之症的来龙去脉。”
何守卫继续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着城中的情形。
“一月前，城西老李记包子铺，李老三卖着包子时，突然栽倒在地，他的媳妇忙去请了医馆的大夫来。
吕大夫只搭了脉便摇头离去，说不是病，只是睡过去了。
李老三媳妇也以为是自家男人每日起早贪黑，太累了，便守在丈夫身边熬了一宿。结果次日清晨，她竟也伏在床沿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青年脚步一滞，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后来……城中陆续有人倒下，都是在寻常时刻，做着寻常事——挑水、扫街、哄孩子……没人尖叫，没人挣扎，像被同一阵无声的风拂过，纷纷垂首入梦。”
青年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最怪的是……他们睡着时，嘴角都带着笑。而且，第一个昏睡之人，已经整整一月了！他不吃不喝，却面色红润，呼吸绵长，仿佛只是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酣眠。可是——这不正常！哪有人能一月不饮不食还面色红润的？”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灰色粗布妇人从街角迎面撞来。
她鬓发散乱，脸很白，像是多年未见天日的那种阴白。
她腰间挂着一只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个兔子，与市面上的不一样。
那只兔子憨态可掬，大大的眼睛，兔子手上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胡萝卜。
她急急问道：“何守卫，今日可见着我家夫君？”
何守卫摇头，“时家娘子，你家……男人又跑出去？哎……今日我没空帮你寻人，你去城隍庙看看，你家男人或许在那儿的香炉灰里……”
时家娘子闻言，忙声谢道：“谢谢何守卫……”
她眼睛又瞄向温如一行人，好奇问道：“这是新来的仙人吗？”
何守卫还未回应，那妇人双手合十，默默念叨：“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此次仙人一定能救我夫君……也救救这满城睡去的人！”
说完，她凑几人一笑，“还请仙人见谅，我要去寻我家夫君了……”
转身便匆匆离去。
温如的目光随着那抹青灰身影渐行渐远。
何守卫叹道：“时家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她家是少数没有昏睡的人家。可她男人却总在夜里溜去城隍庙，说那儿的香灰能辟邪。她那夫君也是疯得厉害，明明手脚都没有了，却还每天偷偷……用残肢爬去庙里，把脸埋进灰堆里。”
温如似乎有些好奇，问：“她夫君是怎么回事？”
何守卫叹气道：“她夫君叫时钧年，本是一位行商。一次路过黑雾岭时，遇上了山贼。山贼行事狠毒，时钧年双手双腿均被齐腕斩去后，侥幸拖命回来，在时家娘子的照料下伤口愈合，可神智却再未清醒。”
“时家娘子一年前带着他来到落霞城求医的，城中吕大夫是个医中好手，眼见着时钧年的神智竟一日日清明起来，不仅能分清亲疏远近，还能用双臂执笔写几行字。
时家娘子喜极而泣，以为苦尽甘来。便在城里盘了间铺子，开了一家时记绣铺。时夫人的绣法很是奇怪，她绣的东西怪机灵的，落霞城无人见过，那生意日渐兴隆，绣品供不应求。
可就在绣铺开张第三日的清晨，时钧年突然失踪。我那日正好带我娘子一起去城隍庙上香祈福，撞见他蜷在香炉灰里，正用残肢扒拉香灰。
哎……他好像更疯了，有时候爬到城隍庙香炉灰里，将身上滚满香灰。有时候又会爬进郑家鸡棚里，将公鸡脖子咬破后，将血抹在脸上。有时候爬到桥洞下，和一只无主的大黑狗睡一起……
可是苦了那时家娘子啊，日日寻他、日日抹泪，后带他继续去吕大夫处求医，却始终不见起色。
时家娘子是个心善的，见城里人陆陆续续陷入昏睡，她将绣坊生意也停了下来，日日去医馆帮忙，为昏睡者熬药、擦身、喂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寻空去找他那个丈夫……”
温如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琅九却问：“你认识这个凡人？”
温如：“几十年未见，不确定。”
温小六却疑惑道，“娘亲，她是……”
他认识那香囊上绣得的是娘亲曾经画的卡通兔子，可是那个女人的气息一点儿也不一样啊！
温如道：“先去唤醒他的妻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