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六忽然拽住琅九袖角，仰脸眨眨眼：“爹，咱们赶紧快去救地字三号房那位吧！”
这个爹真是幼稚，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听娘亲的夸赞！哼！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个更加娴熟，几乎没怎么费劲，那个人就悠悠转醒。
“多谢仙人！”
那人一睁眼便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温小六连忙伸手扶住，托起那人双臂：“快别这样！”
那人却执意叩首三下，哽咽道：“我女儿还在隔壁……求仙人也救她！”
“她昏睡了多久？”
那人道：“已经半月有余！我本是带我女儿来落霞城求医的，谁知住进悦来客栈后，她便一睡不醒，我日日守着，汤药灌不进，针石不敢施……”
他声音嘶哑，指节泛白攥紧衣襟，“仙人若能救她，我愿折寿十年！”
温小六心头一热，正要应下，琅九却忽然抬手按住他肩头。
“那个幼崽你救不了。”
那男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难道……仙人也救不了？”
温小六：“为什么？”
琅九：“她已经陷入了梦域，一般梦域非寻常沉睡，相当于将魂魄被抽离寄于虚境之中。”
“有一种魔，叫魇魔，可藏身于梦域深处。
凡人的梦本是不可能形成梦域的。定是有人在这座城内，悄悄以梦魂枝布下了梦魇之阵。
人在做梦时，是不会被世俗所拘束的，所以，梦中人的欲念会无限放大，不敢表达的恐惧、不敢触碰的欲望、不敢袒露的软肋……
凡人会在梦域中得到现实无法获得的一切，他们甘愿沉沦。梦魇顺着欲念滋生，越沉溺越难自拔。而这些欲望，能让魇魔疯狂汲取力量，甚至反向侵蚀现实——梦域越深，魇魔越强。”
温如问：“那魇魔可会顺着凡人梦境，侵入现实界？”
“会。”
“可有唤醒之法？”
“找到梦魂枝斩断，再将梦域中那些凡人所迷恋的幻象逐一击碎，方能唤醒沉沦者心神。不过，梦域极险，稍有不慎，魂魄亦会被拖入梦域永困其中。”
温小六问：“梦魂枝是什么东西？”
“本是千年梦魇兽头顶才能产出的魂枝，通体幽紫，叶如泪痕，夜间会渗出淡青荧光，触之冰凉刺骨。梦魇兽以梦为食，它们喜欢给做梦之人造自己喜欢的梦，吞噬做梦者沉溺时溢出的情欲。它只在魇魔结巢的阴煞之地悄然生长，三百年发芽，五百年抽枝，千年方凝成一截可用之枝。”
“那梦魂枝会在何处呢？”
琅九：“施术之人掩藏得极好，但梦魂枝离体，需以阴气为引、活人梦境为壤。先去第一个昏睡者那儿看看，说不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
落霞城以枫树闻名，此时暮色正沉，空荡荡的街巷里只余风卷枫叶的沙沙声，漫天枫叶如血，飘落于檐角与石阶之间。
三人穿过青石长街，街上空荡荡的，一片萧瑟。
听何守卫所说，李老三是第一个昏睡者，他妻子是第二个，两人早已被安置在了城东医馆的偏房内。
医馆内烛火摇曳，地上铺满了草席，躺满了昏睡的百姓，一个银发老者正俯身记录这些昏睡者脉象。
时家娘子正用湿帕子轻轻给这些昏睡者清洗面颊。
医馆内虽烛火昏黄，但是能看见这些昏睡者面容干净整洁，想来都是这个年轻妇人的功劳。
吕大夫道：“时娘子，你辛苦了！哎，若不是我那几个药童都相继睡了过去，你也不必独自操持这满屋病患……”
时家娘子轻轻摇头，笑道：“吕大夫言重了，不过是擦擦脸、换换帕子罢了。吕大夫帮了看好了夫君，已是大恩。如今这满屋病患，吕大夫年事已高，身边又没有得力人手，我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时家娘子，你真是个心善的人！哎，说来惭愧，你夫君那病，老夫并没有真正治好——”
时家娘子却继续笑道：“吕大夫，我夫君已经好很多了。如今一天已经能有几个时辰的清醒，这已是天大的福分。”
吕大夫闻言，轻叹了一口气，倒是一个好女人呐。
她那男人的模样，起码比她大了一轮，残废不说，神志还不清楚，她却始终以温言软语相待，不离不弃。
“吕大夫，我去帮你煎药吧……”
“好，劳烦时家娘子了。老夫今日换了个方子，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哎……真是奇了！老夫从医五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怪症，脉如游丝却无衰象，似睡非死，似醒非生。”
虽然已经来了两拨仙人入城，吕大夫还是认为这些昏睡之人只是得了一种嗜梦症，他坚信药石可医、针砭可救，而非什么邪物作祟。
时家娘子正欲掀开帘子去取药罐，却见门口走进三人，遂欢喜道：“吕大夫，您瞧！又有仙人们来了！”
吕大夫却只顾低头拨弄药碾，头也不抬：“仙人？老朽只认得脉象与药性。若真有仙术，这满城昏睡者早该醒了！”
几人并不在意，琅九缓步上前，指尖轻悬于李老三额前三寸，闭目凝神。
须臾，他蹙眉低语：“三魂七魄只余一魂一魄尚守于泥丸宫，哪怕是唤醒了，也只剩一具空壳。”
吕大夫却道：“胡说！他脉象平稳，呼吸匀长，老朽切脉三十年，岂容你口出玄虚！”
琅九：“凡人，你可见过哪个凡人昏睡一月，不吃不喝而不瘦一分、不脱一毫？此乃梦魇反哺之象，魂魄离体，反饲肉身，故形骸不枯，实则生机尽锁于梦域。”
“那是老夫每日喂他汤药，以续其气！”
琅九轻笑：“哦？那你这汤药真是神丹妙药啊……信不信，再过七日，他喉头将生溃烂，舌根发黑，届时汤药灌不进，脉象断如刀截？你救的不是人，是具被梦魇豢养的躯壳。”
“胡说八道！”吕大夫显然不信。
琅九不再争辩，又探查了李老三旁边的妇人，指尖微顿：“她亦如此，只是比李老三多守半魄……”
温如问：“可有发现梦魂枝？”
琅九摇了摇头，道：“不若去他们住处一探！”
时家娘子闻言，立刻抬起头，惊恐道：“仙人，你们可要小心了！上次来得仙人，就是去了李老三家，再没出来……”
琅九道：“无妨。真是好奇啊，是什么东西，能一次吞噬掉几十个修士，还没有留下痕迹……”
温如却盯着时家娘子腰间的香囊，道：“这是你绣的吗？”
时家娘子低头一看，指尖下意识攥紧香囊边缘。
这个仙人倒是奇怪了，竟然会对一个凡人的东西有兴趣？
“是我绣的，里头装的是安神的艾草与朱砂……”
温如笑了笑，盯着妇人陌生的脸，认真夸道：“绣得真好看~”
时家娘子怔住，这仙人的语气，跟一个故人好像……
她不该还在啊……
琅九道：“去看看那个这李老三家……是个什么地方。”
“等等——”
她踉跄跟了上去，三人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呵！一定是错觉！
仙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