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李记包子铺子木匾歪斜,门大敞着,屋内空无一人,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鼠尸腥气扑面而来。
灶台冷灰未扫,一只青瓷碗倒扣在案板上,落了一层灰,上面还有一只死了许久的老鼠,尸身僵硬,胡须泛着青灰。
小六用袖子捂着鼻子道:“娘亲,这里除了臭味儿,什么都没有!”
他的嗅觉很灵敏,这里的臭味简直要熏死他了!
琅九倒还算淡定,可能大狐狸比小狐狸要耐受些。
“并无异样,去他们住处看看。”
三人穿过铺面的暗门来到后院,院中角落堆满了柴火,有两间不大的屋子并列排着。
左屋门虚掩,推门而入时,一股酸臭夹着霉味儿扑来。
床榻上凌乱,被褥上布满灰色的霉斑,一看就知久未有人整理。
温小六踮脚凑近床沿,枕面下面露着一截长满麻点的帕子,边缘微微泛黄。
他伸手一抽,见帕子上绣着一只大眼睛兔子,那绣法看上去很眼熟。
和时家娘子香囊上的兔子如出一辙——
何守卫说过时家娘子开了一家绣坊,这帕子或许李老三的媳妇去那里定制的。
一股奇异的花香悄然钻入鼻腔,与屋内陈腐气息格格不入。
“这花的味道有些古怪,似乎是隔壁院子传来的!”
话音刚落,琅九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向院墙,足尖一点翻越而过。
院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木架子,上面挂满了晾晒的各色布料与未完工的绣品,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木架子的最右侧,是一方开得殷红的花圃。
那花形似山茶,却无叶衬托,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蕊心凝着几粒暗红露珠,凑近细看竟似未干的血迹,刚才那股奇香的源头便是此处!
琅九指尖绕上一丝银色的狐火,屋内却响起瓷器落地碎裂声……
温小六循声冲进右屋,只见桌边坐着一个没有双手双脚的中年男子,残肢切口处很整齐,光滑得如刀削般泛着青白冷光。
他正用断臂残端抵着桌沿,借力撑起身子,许是刚才欲起身时碰翻了青瓷茶盏。
“你们是仙人?”
男子神色正常,根本就不像何守卫所说的疯疯癫癫。
他喉结微动,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赶紧走吧……再晚一些,就走不了了……”
温如看着他,问道:“知道我们身份不一般,不向我们求助,反倒催我们离开——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像枯枝划过冰面:“没有用的,来多少仙人也没有用!”
“你知道消失的修士去了哪?”
“他们没消失……只是被‘种’进了花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靛青边缘的花圃,突然笑得愈发森然,“你们听见风里有哭声了吗?那不是风,是他们在根须里喘气。”
琅九:“少装神弄鬼,那花虽是怪异,但根底并无灵气波动。”
他指尖忽弹出一缕银光,直射花心——那暗红露珠骤然炸裂,花海瞬间化为灰烬。
男子惊恐地盯着琅九,尖声叫道:“你怎敢毁了……娘子的花圃!娘子知道后会很生气的!她生气了就会让我去伺候那两个老东西!你赶紧将花圃复原!快点!再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娘子要回来了!”
几人正欲追问,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子听到响声猛地僵住,然后身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努力在地上蛄蛹着,身体筛糠般抖着,喉间挤出破碎气音:“娘……娘子……你回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刚才见过那位时家娘子,身穿青灰色粗布衣,皮肤灰白又光滑,脸上不见一丝细微,杏眸里洋溢着和善的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瓷面釉裂般浮着一层冷光。
她裙摆扫过门槛,声音很热情,“哎哟,仙人你们要来我家也不和我说一声,怠慢了仙人可就是罪过了!”
她风风火火走来,端起一只青壶嘴倾泻出琥珀色液体,热气氤氲中泛着茶香。
“几位仙人请用茶,这是我亲手采的春山雾芽。”
她将茶盏逐一推至三人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空灵脆响。
温如垂眸,见茶汤澄澈如镜,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也是,现在的自己,和之前可是大相径庭,所以,对面的旧人认不出自己也很正常。
而对面的旧人,也变得和幼时判若两人……
温如心情一时复杂到极致。
她将茶杯轻轻捧起,茶香沁入肺腑,却在触唇刹那嗅到一丝极淡的腐腥——
像雨后掀开朽木,底下蜷着将死的蚕。
“二丫,多年不见,现在的你差点让我认不出了,若不是你戴着的那个香囊,我真认不出你来呢~”
时家娘子听到这声呼唤,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她指尖一颤,青瓷盏沿裂开细纹,茶汤微微晃荡,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多少年了,自从她离开了南江城后,就没有人知道她儿时的名字叫二丫。
这人是仙人,还知道她的名字。
时家娘子一把夺过了温如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青瓷发出细微呻吟。
她喉头滚动,声音却骤然软下来,像浸了蜜的刃:“温……如姐姐?真是你?”
温如应声道:“是我。”
温如又指了指温小六,道:“这是小六。”
温小六仰起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二丫姨。”
二丫姨三字如针扎进耳膜,时家娘子浑身一震,她竟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眼尾倏然泛红,她抬袖掩面,肩头微颤,再抬眼时泪光已敛尽,唯余一片幽深潭水,“温如姐,你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你长大厚的模样真是好看呐!若是我哥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开心,多欢喜,他可是一直盼望着见到你长大的模样啊……”
“小六也长这么高了……当年你来我家吃鸡腿时,那么小一点,我娘当时可喜欢你了……”说到我娘时,二丫突然停住了。
她叹了口气,眼中含着水光。
“温如姐姐,小六,能平安见到你们,真好!”
温如盯着她手中的茶盏,笑问,“怎么,多年不见,连一杯茶都舍不得给我喝?”
二丫笑了笑,“既然知道是温如姐姐,拿茶招待你们也太寒酸了。”
她转身欲走,似想起什么,又回头指着地上的时钧年道:“温如姐姐,他是我丈夫,脑中有些问题,时常胡言乱语,你莫理他,他若说昏话,你就当是听了个笑话吧!”
说完,二丫将时钧年从地上扶到榻上软垫,动作轻柔,“夫君,温如姐姐和小六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不要再胡闹了。”
说完,她冲温如笑了笑,“温如姐,你等等我,我即刻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