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二丫准备了一桌家常小菜,都是曾经在张大婶家吃过的味道。
温如道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入口即化。
那熟悉的味道瞬间漫过舌尖,仿佛时光倒流回牛头村那家农家小院的灶台边。
“你的手艺和张大婶一样。”
二丫笑道:“我是我娘的女儿,自然得她真传。”
温如手指尖在青瓷碗沿顿了顿,她忽然轻声问:“张大婶和王叔他们……”
二丫笑意微凝,筷子停在半空,酱汁滴落碗中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没了。”
她垂眸拨弄碗中米饭,忽而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幽怨:“温如姐姐,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从未回来看过我们一眼?”
温如:“对不起,在密境中耽误了……”
两行清泪滑过二丫的脸颊,她却忽然笑了,那笑里裹着几十年的风霜与未拆封的委屈。
“既然不回来看我们,当年为何说下那句话?让我娘守着着这个念头等了整整二十年!我哥的事,在你走后没多久,他们就知道了……那一天,我哥的同窗找到村里时,我便知道瞒不住了……”
“在我娘的逼问下,我还是把真相告诉他们。毕竟撒了一个谎,就得需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娘听了,当晚就咳出血来,头发一夜全白……我细心给她调养了几年,身子总算好了一些。她始终惦记着你说过的话,觉得你或许哪一天就回来看她了。她每天都会去你家院子,将你屋子打扫得亮亮堂堂的,就怕你哪天回来时,嫌地方脏。毕竟你都是仙人了,她怕你变得和那些仙人一样高高在上……”
“可你终究没回来,温如姐姐,你心真狠啊~年少不懂事时,我喜欢过你,也嫉妒过你,甚至是怕过你。可是我娘,当年可是将你当做亲闺女一般疼爱的啊……”
温如:“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算过得去。十五岁那年,我成了亲,他就是我招的夫君时钧年。当年看他老实本分,我觉得是能个和我一起孝敬爹娘的可靠人。”
二丫的眼中突然滑过一丝冷意,似自嘲般笑了笑,“可是男人啊,又有几个真的老实本分?在眼皮子底下时规规矩矩,背过身去,还不知道干些什么勾当……”
时钧年在榻上抖了抖,大气都不敢喘,喉结上下一滚,眼神躲闪如受惊的雀鸟。
二丫又笑了笑:“不过现在没事了,他想不规矩,也没那本事了。”
温如:“当年那位叫青和的,可是送了你三枚延年益寿丹,你没有……给张大婶和王叔服下吗?”
听到延年益寿丹几个字时,二丫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却突然尖锐起来:“这种好东西!当然给他们服了。哈哈……那药真是让人惊喜呐!”
温如皱起眉头,“药有问题吗?”
青和虽然后来被魔气侵染,但他为人也算是正人君子。
二丫摇头,“可惜我爹娘福薄,受不住仙丹,服下没多久便去了。”
“他们葬在何处,有时间我去看看他们。”
二丫目光忽如寒潭,直直刺向温如:“人在时,你不来,人走了,你倒来祭拜?不必了!我娘亲一辈子都没出过南江城,她最大的愿望是去海边看看。所以,我早把她骨灰撒进了海里了!”
温如叹了口气,终是捅破了那张纸,“二丫,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实话实说吧。是青和给你的丹药有问题?你今年五十了,怎可能还是二十岁模样?之前消失的那些修士,是你做的吗?”
“温如姐姐,我们几十年未聚,不要说那些不相干的事可好?”
二丫执起青色的酒杯,指尖微微发白,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来,温如姐姐,我敬你一杯。这杯酒,敬你当年赠我的那些绣样,让我爹娘生活无忧,还敬你在我幼年不懂事时,给我无微不至的关照。以前啊,最盼望你从城里回来的时候 ,因为每次你都会给我带一串糖葫芦……
温如啊,我一直当你是我姐姐,哪怕是现在,你已经成了仙人。所以,能离开这里吗?我不想……”
和你反目,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与爹娘,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酒液晃动,映出她眼中一瞬的湿润与决绝,那滴泪未落,她已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襟,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烛火噼啪一爆,映得她灰白的脸上泛起青灰的光,仿佛死气正从骨缝里渗出,她眉梢微颤,“你若真念旧情,就解除落霞城的封印,离开这儿……不要逼我!”
琅九垂目看着她,金眸幽微如刃,冷笑道:“似人非人,似魔非魔。表面生机盎然,内里腐如朽木。”
他周身的气压骤降,“你是个什么东西!”
二丫这才将目光放在这个一直沉默的男子身上,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长得极好的男人,目光一直黏在温如身上,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刚才她讲到她哥时,这个人眼里掠过一丝作为男人的嫉妒之色……
“温如姐姐,他是谁?好像不是仙人?”
“仙人?”琅九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指尖指着温如,像是在宣誓自己的所有权:“我是她的男人!”
二丫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惨白笑意:“温如姐姐,我哥临死前,你可是说过心悦他的啊,怎么就移情别恋了呢……也对,都几十年了,凡人都不能长情,更何况你这个仙人了……”
琅九眸色一暗,“你曾经有喜欢过……凡人?”
温如没有回答琅九,只是对二丫道:“此次,我是受掌门之命彻查落霞城异变根源。落霞城三千来人陷入沉睡,形成梦域,而魔气会从梦域深处不断滋生蔓延!若魔气顺着梦域彻底破界,到时候,不止落霞城将化为死域,整个凡人界都将沦为魔渊养料。二丫,之前那些修士的失踪,与你有关吧?你就此收手……吧。”
二丫忽而低笑,笑声嘶哑如裂帛,指尖缓缓划过自己灰白的面颊,“他们的生死与我有何干系?收手?温如姐姐,你还是这样啊!你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那些仙人!他们通通都该死!你和小六可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我舍不得对你们动手呢,所以,只好委屈你们去这里呆一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