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怔然凝望他疏离的眼，喉间血气翻涌却发不出声。
他的气息明显变了，模样变得更加成熟，眉骨凌厉如刃，眸中冰霜凝结，再不见昔日缱绻柔光。
他的妖力比之前更加浑厚幽邃，却裹着万载寒冰般的漠然。
温如瞳孔骤缩，他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脱离了角色的设定吗？
终于不再迷恋她了？
那……挺好！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酸涩的空落感？
他以后不会再缠着自己了，她该松一口气才对。
温如：“多谢北境妖王。”
琅九：“本王说过了，此次，不过是是一场未完成的交易罢了。本王对睡过的女人，一向大方。还有，本王对睡腻的女人，从不回头。”
“爹，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温小六的爪子死死抠着琅九的尾巴。
琅九：“本王与你娘本是死敌，不过一次意外，有了你。若是能重来，本王断不会碰她半分。 妖族与修真界，若无那次事件，本就不会有任何交集。此次，本王渡劫归来，只为斩断因果——你娘的命，本王已还清。你，是本王的种，本王自会带走。”
温如揪住雪白的狐尾，手上的血迹在上面落下一个淡淡的手印。
“小六是我的，你不能带他走！”
琅九笑：“哦？凭什么？你不要忘记了，是你给本王下了药，才会有的他。你们修士真是卑鄙，打不过本王，就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窃取本王血脉！”
温如指尖骤然收紧，“可你说，九尾天狐本不惧情毒……”
琅九嗤笑一声，“青云宗的太上长老，你怎会如此天真？都说了，妖族发情期会失控，心不由己，说得话自然是假的。”
“你留下小六！”
“留下？可以，你能打过本王再说。”
他袖袍一震，凛冽妖风席卷，冰晶如刀，割裂了这片梦域。
身下，是落霞城，街上是人来人往，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凡人看到空中的三人，纷纷驻足仰望。
“那是解救我们的仙人！”
一个孩童指着琅九，兴奋叫道。
人群情激昂的呼喊声浪扑面而来，纷纷跪地跪拜。
琅九垂眸扫过沸腾的凡尘，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暖意。
“凡人，本王可不是废物修士！”
一道威压的声音响彻整个落霞城上空，九道白色的狐尾撕裂云层，万籁俱寂。
那是什么！
一只九尾天狐！
传说中的妖族！
人群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你若带走小六，便先踏过我的尸身！”
青刃直刺琅九心口。
琅九竟不闪避，任那剑锋穿透他的衣襟，却无法穿透他的皮肉。
“很好！你果然还是想对本王动手。只是，成年期九尾狐族的躯体岂是你这把剑能刺穿的？”
他五指如钩，倏然扣住青刃剑脊，苍云剑嗖地折回，刺入温如身前的地面。
“妖界政务繁忙，本王已经耽误多日，现在可没有心思与你继续纠缠——”
他袖袍一挥，天地骤暗，一道银光如锁链缠住小六腕间，孩子惊呼未出口，身形已化作流光没入琅九袖中，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落霞城上空，只余一道撕裂云层的银痕，风卷残云。
温如想去追，可是刚渡完雷劫的身体，不堪重负，终是倒下。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没有感觉到冰冷地面，好像是跌入一个怀抱。
怀抱温厚如春山，气息清冽似松雪。
他回来了？
他果然是在气她之前说得狠话吗？
他并没有将小六带走……
……
再次睁眼，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檀香氤氲，纱帐轻垂，窗外竹影摇曳。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见她醒来，忙不迭福身行礼：“仙长醒了！”
“这是何处？”
小丫鬟垂眸轻声道：“城主府。”
周砚之走了进来，拱手道：“多谢仙长护城之恩，落霞城上下铭感五内。”
“不必多礼。之前是谁送我到这儿的？”
周砚之神色微顿，低声道：“是下官亲自护送仙长至此休息。”
“哦。你们可以出去了，我要调息。”
“是。”
两人退至门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
所以，那都是昏睡前的幻觉？
温如无心在细想，青云宗现在本身情况就不妙，小六就先暂时放在他那里，待她解决完青云宗幕后黑手，再亲自上妖界取回小六。
她取出空间几枚仙品灵玉，开始盘膝而坐，调养气息。
※※※
妖界妖王殿
殿内妖晶幽蓝，映得琅九银白长发泛着冷光。
“爹，你明明不舍得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说？”
小六蜷在王座扶手上，小手揪着琅九衣袖，眼眶泛红，“你明明将娘亲亲自送至城主府，在落霞城外守了三天三夜，见娘亲醒来，才悄然离去……”
“小六，你娘亲本不是这儿的人。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她在这个世界，并不开心，她曾经想死，只是因为你，才活了下来……而造成他所有劫难的，是我。你，却是将她拴在这方世界的唯一牵绊，若你不在，她或许能寻得归途。”
“可娘亲若走了，你怎么办？”小六声音哽咽。
“爹会陪你，直到你羽翼丰满，独当一面。”
“可我不要爹陪！我要娘亲！”
小六猛地扑进琅九怀中，泪水浸透琅九胸前衣襟。
他喉结微动，抬手轻抚小六颤抖的脊背，指尖凝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银光，那银光悄然渗入小六发间，“那你好好看看你娘亲所经历的一切后，再回答我，是否要斩断与你娘亲的血缘。”
银光如雾弥漫，小六眼前骤然浮现出温如所发生的一切……
泪水模糊视线，娘亲原来这么……痛苦吗？
娘亲那么好的人，手上却沾满了鲜血……
被那个系统如此折磨！
坏蛋系统！
他情愿娘亲在她的世界里，快快乐乐地活着——
哪怕是……他不复存在……
琅九：“小六，决定好了吗？是否斩断与你娘亲的血缘，让她……忘了你。此后，才能心无旁骛地离开。”
小六忽然攥紧小拳头，泪珠悬在睫上未落，声音却异常清晰：“虽然我不想要娘亲忘记我……但我要她活着，真正地、自由地活着！所以——我愿意断！只要娘亲能笑着离开，我宁愿做她记忆里一道淡去的影子！”
琅九指尖银光骤然暴涨，如星河倾泻，裹住小六周身。
小六身上灵窍流转间，最后化作一缕金线自他心口悄然剥离，轻颤着浮向半空，金线末端还连着一点温热的微光——
那是他第一次唤娘亲时，她眼底跃动的欢喜。
银光温柔缠绕，金线寸寸消融，化作细碎星尘，簌簌落进琅九掌心，随即隐没。
从这一刻起，温小六的身上不再有修士的气息，灵窍如数消融，他变成了真正的妖族。
霜华剑没有了灵气灌养。
“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可惜啊，今后，他再也不能御剑了。
他如今的模样，已经成了真正的妖族，师父和连城哥，也认不出他了。
娘亲，从此不必再为我停驻——
您只管朝光而行，踏碎阴霾，去拥抱属于您的山海与晨昏。
“爹，娘亲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
琅九点了点头。
“青云宗幕后黑手还未揪出，你还会去吧？”
“是。”
“那我要和你一起，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我。我要送娘亲最后一程，虽然，她……已经忘了我。”
温小六的身躯已经完全妖化，身高已经到了琅九的耳尖，发色与眸色赤红，脸上妖纹蜿蜒如火，已经完全认不出是曾经那个小小的少年。
琅九：“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