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经此一变,弟子损伤惨重。
好在剩余的魔化弟子经由北境妖王与少主联手,将魔气尽数剥离,幸存者皆在静养。
玉衡峰断崖边,萧无尘站在一孤冢前,将葫芦的酒缓缓洒在坟前。
青草微颤,酒液渗入泥土。
墓碑上刻着“恩师洛星河之墓。”
洛星河的躯体早已魂飞湮灭,这是霍连城为他立的衣冠冢。
“算命的,你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走了呢?”
萧无尘指尖抚过冰凉石面,仰头灌了一口酒,笑道:“这没有人与我斗嘴的日子,倒是无趣得很呐!老子要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老子现在是青云宗掌门了!哈哈……怎么……是不是很气啊!要是生气的话,晚上就托梦来揍我啊!不然,我天天到你墓前念叨……气死你……”
墓碑被一滴滴水渍洇开,像未干的墨迹,又似谁悄然落下的泪。
萧无尘喉头一哽,笑声戛然止,酒葫芦“咚”一声磕在碑角。
“不过,还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宝贝徒儿小六,他不见了。是不是很开心啊……我得意弟子,他要回了妖界做北境少主了!他不认我这个师父了,哪像你啊,你的霍连城倒是将玉衡峰打理得像模像样。”
温小六远远看着萧无尘的背影。
他将霜华轻轻横插于断崖青石缝间,剑尖轻颤,映出他眼底未落的星火。
师父,对不起,你的霜华,应该赠予你最宝贵的弟子——
而不是连剑都无法御起的妖族。
“小六弟。”
霍连城不知何时立于崖畔,素白广袖拂过霜华剑身,清光微漾:“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干娘不记得你。”
温小六垂眸,“连城哥,你早就认出我了吧?”
霍连城动了动腕上的红线,道:“忘记了?入碎星密境前,我们可是绑在一起了。”
“为什么,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干娘不记得你?干爹和干娘之前明明和好了,为什么还要兵刃相见?”
当日卿尘离开后,琅九与温如约战,他说:他要一耻五百年的耻辱,亲手斩断旧日因果。
明日,便是他们决战之期。
温小六道:“连城哥,太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娘亲,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她原本的世界了。”
爹说,明日便能送她归去——
他会在约战时,施展秘术,让娘亲彻底脱离此界因果,重归故土。
那扇门一旦开启,便是永诀。
温小六指尖攥紧衣袖,他舍不得!
可是娘亲她,本就是被那个可恶的系统拐到这里来的,她该回到原来的地方。
……
翌日
九华峰顶的云端上,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影如流星对撞,剑气撕裂云海,震得山峦簌簌发抖。琅九红袍猎猎,九条尾巴在风中狂舞,银焰焚天。
温如白衣翻飞,素手轻挽,苍云剑锋横掠,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剑气相击的刹那,天地失声。温小六立于断崖之巅,看着爹和娘在空中拼尽全力厮杀,每一击都似要撕裂时空。
他不懂,为什么送娘亲回去,需要打一场呢?
这是什么秘术?
琅九的狐尾卷住苍云剑,笑问:“温如,你的剑生锈了麽?”
温如剑尖微沉,金光骤亮:“怎么?还想被我捅一次心窝?”
琅九笑意未敛,“可你的剑捅不进啊!不如本王教你,怎么将剑再次捅进本王的心脏?”
他突然伸手将温如的手腕给扣住,将人拉入怀中,他的唇贴上她唇。
温如一口咬去,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妖王殿下,你的发情期是不是太频繁了!”
琅九却轻笑:“既然知道本王的发情期到了,不如和上次一样?趁本王情迷之际,捅我一剑?看这次能不能得手?放心,本王站着不动,让你捅……”
他钳制住她的后脑,唇齿间渗出腥甜……
血珠顺着他唇角滑落,滴在温如颈间,灼得她一颤。
“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
莫名其妙要和她约架?说要一耻前辱!
打着打着又莫名其妙亲她!
当她是什么!
“别动……让我最后一次……感受你的温度……”
“温如……我本想克制住自己。想要斩断你我的因果……让你彻底厌恶我,可是我贪心了……不过也没事,刚才我已种下妖术,离开此界,你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过往!所以,最后,就允许我,再多抱你一刻……”
温如蓦地睁大眼,她手中的剑,被他带动,捅入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躯不是很硬吗?
为什么?
就在这一刻,她听到了那个系统的声音!
它是怎么到琅九的身体里面的?
系统的银光在琅九的识海尽数碎裂。
琅九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愈发张扬:“新女主?本王只要她——咬人的,捂不热的,带刺的,独一无二的温如。”
他指尖拂过她染血的唇,却笑得灼烈如阳,
“因为——我是设定就是恋爱脑啊!所以为你死去,很合理。”
温如身边空间骤然坍缩,身后是现实的世界。
“回去吧!回你原来的世界!你的所有磨难,皆是因为我!所以,你不爱我,我懂。虽然我曾奢求,你心里能有我一处位置……不过现在看来,没有更好!这因果才会斩得干净……”
温如瞳孔骤缩,指尖还沾着他温热的血,而身体已被撕裂的时空裹挟着向后坠去。
“爹!你为什么要让娘捅你!”
温小六颤颤巍巍得接住琅九掉落的身躯。
琅九睫毛轻颤,血染的指尖艰难抬起,点向温小六眉心,六粒妖丹缓缓没入。
“小六,只有这方世界的男主死了,那个系统彻底没了,你娘亲才能彻底挣脱命运枷锁,回归属于她的平世界。不要难过,你爹……此生……只有对不起你的祖母的期望,我……未能亲……临赤漓渊,与姐姐们携手扫荡魔族,是我……之遗憾!你……继承了你祖母,最期望的……完美的血统,替爹,完成遗愿!”
“呜呜……我不要!娘亲走了,爹也要离开我了……”
温小六攥紧琅九冰凉的手,冰冷的血珠混着泪滚入琅九的衣襟。
琅九喉间血涌,却仍弯起唇角,指尖在小六额心轻轻一按:“哭什么……你现在终于能咬动你爹的手腕了……开心吗?小六,你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大妖……”
那指尖终是垂落,小六的哭声撕裂了长空。
一道红光自天穹裂开,巨大的赤狐身影踏碎云层而至,变成了一个红发的绝代美人。
她指尖一勾,琅九的身影没入她的衣袖中,“哎,九儿宝宝,真是不乖,让你可以任性一些,而不是这般任性!”
她俯身轻抚小六颤抖的脊背,指尖凝出一缕赤焰:“小六,跟祖母回妖界吧……那儿才是你的家,你父亲没完成的责任,便由你来承担吧。”
小六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望见祖母眉心那枚和他一模一样的金印灼灼生辉。
两个身影,没入虚空之中。
……
“温如……醒醒!上班时间到了!”
同事拍了拍温如的肩膀,这个新来的员工睡得真沉啊!
温如蓦地睁眼,一看手表,2026年2月10日13:30,桌上的咖啡已凉透。
她好像做了个冗长又真实的梦,可是醒来,都忘记了。
“温如,将资料送到3号会议室,王总他们待会儿要用。”
温如应声起身,接过文件夹边缘微微发烫。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将文件夹抱在胸前快步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送回文件后,温如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忙着整理领导今天交待的任务。
手机突然响起,是妈妈的电话。
“温如啊,晚上早点回来,老妈做了一大桌你爱吃的,庆祝我家公主找到新的工作啦!”
温如小声道:“妈,我今天可能会加班,我第一天来,有点不熟练,可能做不完。”
温母抱怨道:“哪有让新员工第一天来就加班的啊!”
这时,部门领导走了过来,笑着说:“小姑娘,这么勤奋啊?没事,第一天,不熟练正常,咱们公司可没有压榨新员工的习惯,到点了就下班回家吧。”
温如一愣,她总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劲。
“不用加班?”
她旁边的同事笑着说:“加班文化?那可是上个世纪的古董了!连打印机都比你更懂什么叫‘准时下班’。”
温如怔了怔。
六点,电梯门缓缓开启,她走进家门。
温母道:“快点洗手,过来吃饭了。”
温如放下手中帆布包,抱住温母,“妈,我好想你。”
温母笑着拍拍她后背:“傻孩子,才一天不见就想成这样?该不会是没钱花了,想要钱就直说嘛!你这刚找到工作,离发工资还早呢!我先说好,这是借你的,发工资连本带利还!”
温如笑着点头,坐下,桌上做得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辣子鸡丁、酸菜鱼、还有红烧鸡。”
温父夹起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笑眯眯道:“尝尝,你妈今天可没少折腾厨房。”
温弟弟凑过来扒拉她碗边的鸡腿:“姐,这鸡腿我想要!”
温母一筷子敲他手背:“去去去,你姐上班第一天,可累坏了,需要补补身子!”
温如低头咬了一口鸡腿,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进碗里,砸在油亮的鸡皮上。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
是谁呢?
她不记得了?
为什么看着那盘辣子鸡丁和红烧鸡,她会如此难过?
她好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女儿?你怎么了?第一天上班被欺负了?”
温父手一拍桌。
“哪个狗日的王八蛋敢欺负我的闺女!走,我去给你讨个公道去!”
温父刚站起身,温如却猛地攥住他手腕,“爸,别去……”
她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我没事,只是想起了看过电视剧,一时有些难过。”
温父道:“一天天的,没事少多愁善感。不就一个破电视剧,能让你哭成这样?”
他摇头笑着坐下,夹起一筷子酸菜鱼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
……
吃完饭,温如早早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个所以然。
算了,记不起就不必去记了。
既然能忘掉的事,就不是要紧事。
想得太多,伤神!
一个梦而已……
明天,也要努力加油鸭!
她要认真学习,努力转正,还要升职加薪!
她要给妈妈买她心心念念的貂皮大衣,给爸爸买瓶好酒,她还要带弟弟出去旅游……
没有什么事,能比过家人的平安、健康。
清晨,镜子里面的少女梳着高马尾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她咧嘴一笑,对自己比了个“加油!”
“妈,我上班去啦!今天晚上我想吃粉蒸肉!”
“好!你这个馋嘴丫头!”
温如拎着帆布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今天是难得晴天,朝阳挂在东方,和她的心情一般明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