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温如早早地钻进了厨房,和张大婶准备起了晚上的年夜饭。
大牛闹着也要来帮忙,被张大婶打了出去,让他别在那儿瞎添乱。
大牛委屈地嘟囔了几句,只好坐在门槛上剥蒜。
温如炸了小酥肉,蒸了个扣肉,还用她前段时间捣弄的酸菜做了个酸菜鱼。
有鸡有鸭,整整做了十二道菜,摆满了八仙桌。
王叔给自己倒上了过年才舍得买的好酒,夹起一片鱼片塞入口中,鱼片滑嫩,又酸又辣,没有一点腥味儿。
他又小泯了一口酒,那滋味真是妙极了!
“温如,你这丫头怎么会做这么多种的菜。”
“以往过年时,我都会帮母亲做年夜饭。”
说到母亲,温如想起没来这里之前。
每回过年,她都会跟着妈妈一起准备年夜饭,爸爸也会在一边帮忙打下手,弟弟是个懒的,只会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等着开饭。
吃完饭后,她会收到他们的压岁钱,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春晚,待到12点的钟声敲响,她和弟弟朝争前恐后地跑到外面放烟花……
而现在,她再也见不到他们……
她不能想象他们见到自己被烧焦的尸体时,会有多难过。
她那会儿常想,等她上班后,就给妈妈买她一直想买却又舍不得的貂皮大衣,给爸爸买上他一直念叨的茅台酒,还要带弟弟去看他最想看的大熊猫……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无法兑现的承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温如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把眼睛,又佯装镇定地吃着饭。
张大婶可是见不得一点儿温如那委屈的样子,她拉起温如的手拍了拍,“温丫头,不要难过,你以后就是咱们家的闺女,想吃啥我给你做,缺啥少啥就跟婶子说。”
二丫也凑过脑袋,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温如碗里,“二丫把最爱的糖醋排骨都给你,温如姐姐,你别哭了。”
温如鼻子一酸,咧嘴笑了笑,把那块排骨放进二丫碗里,“二丫,你吃,姐姐没有哭呢。”
大牛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他攒了好久钱买下的小泥人,塞到温如手里,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给你买的,听说城里小姐都喜欢这个……”
温如看了看那小泥人,是一个胖乎乎的女娃娃,圆圆的脸儿红彤彤的,扎着双丫髻儿,穿着小红袄,笑得眼儿弯弯的。
“谢谢你们。”
温如握紧了手中的小泥人,张大婶一家真是好人。
大牛见温如收下小泥人,脸涨得通红,笑得憨憨的,眼里闪着羞涩又满足的光。
其实小泥人是一对儿的,还有一个男娃娃……
女娃娃是小娘子,男娃娃是小相公,他想长大后,娶温如做媳妇的,可这话他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
吃完晚饭,温如想帮着张大婶收拾碗筷,张大婶却一把拦住她,将她往外推,“你去外边玩儿去,婶子来便是。”
二丫拉着温如的手往外跑,边走边说:“温如姐,我们去放爆竹吧!”
夜色温柔,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二丫点燃一个爆竹,捂着耳朵撒丫子跑开了。
噼啪声中,温如仿佛听见了来自远方的笑声。
她心中默念:愿在现世的家人平平安安,百岁无忧。
大牛静静望着温如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等明年过年,我再给你买新的娃娃。”
※※※
第二日,温如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张大婶家拜了新年,递上新学的绣花手帕作为礼物,虽然说不是很好看,但是也马马虎虎能见人了。
张大婶笑得合不拢嘴,“温丫头,你这手帕绣得真俊,婶子喜欢得紧。”
她将手帕仔仔细细叠好,跟个宝贝似得塞进了怀中。
二丫看着属于自己的卡通兔子的手帕,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温如姐,你这个兔子绣得好可爱啊。”
她娘的绣工很好的,绣得图案跟真的一样,可是都没有温如姐姐绣得这只小兔子可爱。
温如笑道:“二丫喜欢就好。”
大牛眼巴巴得站在门口看着温如,想着温如是不是也要给自己送个她绣的手帕……
结果他失望了,温如并没有给他手帕。
温如给爹送了酒,给阿奶送了一双亲手缝的棉鞋,娘和妹妹都得了一方手帕,唯独他啥都没有。
大牛有些沮丧,烦闷地低头踢着门槛,听到温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牛,这个给你。”
他雀跃转身,是一个崭新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头小牛,憨态可掬,角上还打着个红结。
大牛红着脸接过布袋,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小孩子的心思像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又稚嫩,踩过便留下痕迹。
温如轻叹一声,也没有说什么。
这种喜欢,如春日浮萍,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大一点了,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温如告别张大婶一家后,又去了赵猎户家拜年。
赵猎户的伤还没好完,正靠在火塘边晒太阳。
“师父,师娘,二柱哥,新年好。”
赵猎户咧嘴一笑,“温丫头来了,来坐。”
二柱娘端着一盘炒瓜子与一盘桂花糖从屋里出来,笑着招呼道:“丫头,来吃点。”
温如接过,尝了块桂花糖。
“师父,最近好些了吗?”
赵猎户点点头,笑道:“你也不看看你师父是谁,这点伤……咳……”
他一个得意忘形使岔了劲儿咳出声来,牵动伤处直痛得龇牙咧嘴地吸冷气。
二柱娘端着药碗出来,一瞪眼:“还逞强?昨儿谁疼得半夜哼唧,嗯?”
赵猎户讪笑着低头吹着药。
“你劝劝你师父,他还想开春了就上山打猎去。”
“我这身子骨这么硬朗,到时候早好了。”
“师父,你别急,等身子养好了再上山也不迟。况且还有二柱哥呢。”
赵铁山撇撇嘴道:“哼,就是他才让我不放心呢。”
赵二柱小声为自己发声:“爹,我能行的。我都十八了,你怎么老是不信我。”
赵铁山听了,瞪了儿子一眼。
温如忙道:“那师父总放心我吧,到时候我跟二柱哥一起结伴儿去。”
赵猎户闻言,点了点头:“温丫头能一起,我自然是放心。”
赵二柱默默坐在一旁,不再吱声了。
他又被他爹嫌弃了,拿他和温如比,关键他还真比不上。
二柱娘见状便笑着打圆场:“当家的,儿子马上是有媳妇的人了,你给他点面子。”
温如笑眯眯问道:“二柱哥说亲了?是哪家的姑娘?”
二柱娘笑道:“是邻村老林家的闺女,林秀兰,那姑娘性子温顺,手也巧……”
二柱娘对自家的未来媳妇相当满意,一说起来就直夸个不停。
夸得二柱耳尖泛红,低头只顾拨弄衣角。
温如看着忍不住逗了一逗,“二柱哥,那你得赶紧给嫂子娶回家来,这么好的姑娘可别让别人给抢跑了。”
二柱抬起头,憋得脸通红:“你你你……你别听我娘瞎说!”
赵猎户哈哈大笑,震得伤处又是一抽,边咳边骂:“臭小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娶媳妇?”
二柱羞愤得跑回了屋里,门“砰”地一声关上。
温如捂嘴偷乐,二柱娘笑着直摇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害羞就躲。”
赵猎户忍着疼还喘着气说:“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娘们一样,以后当家咋办事?”
“都说男人成了家就立住了,你急啥呢?”二柱娘白了他一眼,“你当年不也这样?见个生人脸红得像灶膛灰。”
温如笑得前仰后合,赵猎户支吾着辩解不成,只好低头猛喝一大口碗里的药,苦得脸都快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