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气得浑身发抖,“不行,我不同意!温如她那身子,你想让王家绝后吗?”
王文远缓缓起身,目光坚定:“爹,儿不娶温如,此生便不再娶。”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铮似铁。
“她身子如何,儿早已知晓,也早已不在乎。况且她有了小六,以后我会将小六当做我的亲生骨肉抚养,王家的香火不会断。我王文远此生,只认温如一人。”
张大婶眼眶忽然红了,手中帕子攥得死紧。
她的儿子,从小就倔得像头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混账,可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王叔气得抄起桌上的碗就要砸,手举在半空,被温如上前制止住。
这场闹剧,该停止了。
温如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文远,我不愿!你将‘仁义礼智信’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你我本是姐弟相称,今日却要悖逆人伦,置纲常于不顾吗?你我虽无血缘,但在乡邻眼中,早已是姐弟名分,若结为夫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知父母之命,便该听从安排,另娶贤良。”
王文远脸色很难看,手微微在袖下颤抖,他鼓起勇气看向温如,声音沙哑:“我不在乎世人眼光……”
“我在乎!王叔张婶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们闹得这般难堪。”
温如拉起了温小六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王叔重重坐下,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很喜欢温如的,只是温如……
哎……
王大婶默默流泪,怎么就这样了呢?
温如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姑娘,该多好?
二丫被气得不行,“哥,温如有什么好的?你都是秀才老爷了,她配不上你!你看她一点儿都不知道知恩图报,要不是当年娘在街头捡到她,她早饿死在街头了!她就是个白眼狼!”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二丫脸上,王大婶狠狠扇了二丫一巴掌,颤声骂道:“住口!你懂什么?温如她……她也是苦命人!”
二丫捂着脸愣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偏心!你们明明有亲闺女,却处处偏心外人!我才是你们亲生的,可你们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温如来了这么多年,你们待她比我还好,连哥都要让给她!她一个病秧子、扫把星,凭什么叫我们一家为她闹得鸡飞狗跳?爹气成这样,娘哭成这样,哥也为了她忤逆爹娘,这到底是图什么?我心里苦,却没人听我说一句!我也想嫁个好人家,我也想有个人疼我敬我!”
二丫抹着泪,跑了出去。
“哎……”张大婶叹了口气,只得起身去追二丫。
王文远拦住了她,“娘,让我去吧。”
王文远追出屋外,路过温如的小院,看到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单薄得像片枯叶。
夜风凛冽,吹不散心头的闷痛。
他驻足良久,才转身离去。
温小六脱了小红袄,变成了狐狸在被窝里打了好几个滚儿。
想到刚才在王家的那场闹剧,他歪着脑袋,琉璃般的眸子满是疑惑不解:“娘亲,你为啥不同意那个叔叔做我爹?”
温如薅了薅小狐狸耳朵,“你想让他做你爹?”
小狐狸摇了摇头,“不想,他长得太丑了!都没有我好看!我爹必须比我好看才行!”
温如无语,虽然王文远长得不算俊美,但也不至丑陋,只是结实了些,是那种硬汉的类型,与他那身青色的儒服有些不搭,若是他学武夫穿一身黑色赤打应该也算不错。
“看人不能只看相貌,还要看心。”
小狐狸吧嗒着嘴,不以为然,“人都没有让我有看下去的欲望,怎么看心嘛!”
温如轻叹一声,指尖点在小狐狸鼻尖上,“看不出还是个以貌取人的小东西……”
小狐狸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温如,“娘亲,那你当年看上我爹啥了?我爹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啊!”
温如指尖微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她要告诉孩子,他爹是个强迫幼女的禽兽?
还好温小六对她那个所谓的爹从未放在心上,他见温如不回答,便自顾自打了个滚,蜷进被窝里嘟囔道:“只要娘亲永远陪着我,我就开心了。娘亲,我这儿好痒,你给我挠挠。”
温如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肚皮,小狐狸舒服得直哼哼,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香甜。
她起身准备吹灭油灯,却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披了件外衣起身开门,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是张大婶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温如,你……可见……着我家二丫了?”
温如摇了摇头:“二丫没在家吗?张大婶,怎么回事?”
“呜……都怪我!”张大婶捶着胸口,抹了巴脸上的泪,“我方才正气头上,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哭着跑了出去,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文远去村里到处找也没找到,我这心里头……实在受不了啊!她才九岁,外头又黑又冷,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哟!”
“张大婶,你别急,我帮您一起找,二丫常去的地方我大概知道。”
“温如,婶子相信……”
张大婶扶着墙缓缓滑落,竟然急火攻心,直接晕倒了。
温如急忙扶住张大婶,将人搀回了就在隔壁的王家主屋,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又起身回屋迅速披了件斗篷,抓起门后油纸伞便往外走。
温小六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娘亲”。
温如回眸望了一眼,将油灯移到角落,轻声道:“乖乖睡觉,娘去去就回。”
“娘,我也去!”
温小六直接窜到她怀中。
“外面冷,你在家等娘。听话,娘很快就回来。”
“娘,我可以帮你!我能嗅到二丫的气味!”
温如低头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小狐狸,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耳尖,“好,那我们一起去。”
她将小狐狸裹进怀中,推门踏入风雪。
小狐狸竖起鼻子深吸一口气,顺着风雪往前嗅了片刻,耳朵一动,说:“娘亲,二丫的气味在那边!”
那边……
好像是刘瑾衍家,那早熟的丫头想嫁的那个书生家。受了委屈会想往刘瑾衍家跑,倒也不稀奇。
只是夜这么深了,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去书生家,实在不妥。
温如心头一紧,脚下步伐加快。
温小六却突然伸出爪子扒住她的手腕,急切道:“娘亲等等!二丫的气味……还有人血的味道!那边有不好东西!”
“什么东西?”
“会吃人的……”小狐狸抖了抖耳朵。
温如心头一沉,转身折回院中,找了好一会,从墙角抽出一把砍柴刀,她将温小六放下,“你就在家中!”
“不,我要跟你去!我要保护娘亲!”
温小六死死扒住她的衣襟,眼中金芒乍现,“娘亲,那宅子里有邪祟气息,我能帮你打败它!娘亲相信我!”
温如盯着那双泛着金光的狐眼,终是点头。
风雪中,一人一狐逆着寒夜奔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