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被打了一巴掌后,哭着跑出了门。
“你们都喜欢温如,不喜欢我!呜呜……”
寒风中,二丫在老榕树下哭得稀里哗啦。
自她记事以来,娘除了嘴上凶一点,却从来未对自己动过手。
可是刚才娘为了温如打了自己!
二丫把脸埋进袖口,心里更难过了。
“你们都不爱我!我要去找瑾衍哥哥。瑾衍哥哥那般温柔,人又那么好,他一定会疼我、护我。”
二丫捏了捏拳头,迎着风雪往刘家方向跑去。
风雪愈大,二丫跌跌撞撞,棉鞋早已湿透,脚趾都冻得失去知觉。
她紧咬嘴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瑾衍哥哥,只要见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一定不会让她受这般委屈。
来到刘家门口外的栅栏,二丫见到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这儿,车上走下一位披着红斗篷,姿色艳丽的女子。
女子眉毛弯弯的,像初春的柳叶,唇比她吃过的糖葫芦还要红。
女子轻抬起比葱段儿还要白皙的手,她的瑾衍哥哥就迎了上去,紧紧握住。
笑得那般温柔,眼中却是盛满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一只凶猛的狼,想将那女子生吞入腹般。
二丫僵在原地,雪顺着发梢滴落,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瑾衍哥哥牵起那女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惹得那女子咯咯一笑,用手锤了锤他的胸口,随后他牵起那女子的手,急不可耐地进了里屋,门在被重重地合上。
那女子是谁?
二丫悄悄地靠近窗前。
“凌夙,我的心肝宝贝!想死你了。”
她听到屋内传出的亲昵呼唤。
凌夙?
温如说过的,袖香楼的……
“哦?是嘛?有多想我呢?”她听到凌夙娇滴滴的声音。
“想你想得夜不能寐!你摸摸它就知道我有多想你……”
“……亏还是读书人呢,怎么说这样的话,这般的孟浪……”
“那还不是因为太爱你了,心都快为你跳出来了。夙儿,你这般绝色,哪怕是圣人,也会如我一般把持不住……”
瑾衍的声音带着二丫从未听过的轻浮与痴迷。以往他跟着哥哥来家里做客时,文质彬彬又温润守礼。他会笑着称赞她的绣艺精巧,还夸她长得可爱……
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的?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凌夙娇柔的低语:“瑾衍,你有多爱我?”
“我能为你付出我的生命……”
二丫捂住嘴,缓缓蹲下,眼泪无声滑落。
现在没有一个人喜欢她了!家里人都喜欢温如,瑾衍哥哥喜欢这个叫凌夙的漂亮女人。
“是吗?那就把命交给我吧……”
窗纸上女人的身影陡然放大,随后响起男人的惨叫。
二丫被惊得一颤,又好奇地顺着窗缝朝里看去。
床上赤着的男人肚子上开了一个好大的口子,里面的五脏六腑已经全然不在,血液溅满窗棂,如红梅绽于雪地。
而那男人身边,立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身上无数个暗紫色的触角在蠕动,每个触角顶端都有一张狰狞的嘴,尖锐地牙齿正撕扯着男人的肠肝肺腑,咀嚼声清晰可闻……
二丫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跌入雪坑。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手脚软得使不上力,她在雪地里拼命往后挪……
身后传来窗棂轻响,那扇破旧的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被发现了呢,该怎么办好呢?”
那声音依旧千娇百媚,却让二丫四肢僵住、头皮发麻。
一只紫黑色触角出现在她眼前,上面有两只又细又长的眼睛,白中带着一点,它龇着牙,笑得森然。
“——那只好吃掉你了!”
“啊……救命!”
二丫猛地翻身滚入深雪,积雪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往前爬。
触角如挥来的长鞭,将她发丝卷起,拽向窗棂。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怪物的声音如蜜里掺着毒药,“既见了我真身,你只好陪他作伴了。”
二丫的哀求哽在喉间,此时她已吐不出一个字,她被吓得失了声。
紫黑色触角缠上她脖颈,冰凉滑腻,如毒蛇缠绕,那参差不齐的利齿贴上她的咽喉,就要顺着她的脖子啃噬而下!
二丫后悔极了,她为什么要怄气跑来这里!
当她以为自己会变得如刘瑾衍一样,被怪物开肠破肚时……
一把砍柴刀突然劈下,将那根紫黑色触角齐根斩断。
腥臭的黑血喷溅了她一脸,腥臭腐败,难闻得令人作呕!
二丫抬头,来人是温如。
她手持柴刀,眉目冷峻如霜,是她从未见过的凌厉。
“温如姐!”
二丫这会儿哪还有半分怨哀,只余被救下的喜悦。
“别怕!我带你走!”
“好大的口气!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冷笑声自黑暗中荡开,怪物的身体自窗台蠕出。
衣袂飘动间,只见其身子是一团密密麻麻缠绕的紫黑色触手,每根触手上都布满猩红肉瘤,仿佛无数颗凝固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紫黑色的触角狂舞,每一张器口朝温如狰狞扑来。
温如凝神,那一堆触手的动作比山上的猎物要快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她手起刀落,那些口器被一个个削落,在雪地上扭曲抽搐。
“啊!……你竟然……敢毁了老娘五十年的修为!老娘不会放过你!”
怪物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一团黑气自她口中喷涌,那些断了口器的触手断端竟蠕动再生,黑气凝聚在触手上,让触手暴涨数倍!
“去死!”
狂暴的邪物动作一下快了好多!
温如勉强一个翻滚才堪堪避过,一只灵活的触手趁她不备,从她身后绕来,咬上她的肩头,卷下一口血肉。
“大补之物!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大补之物!”
那怪物尝到了温如的血肉,声音开始变得癫狂,语调里透出难以遏制的兴奋。
“敢伤我娘亲,我要你的命!”
一团红光急速闪过,温小六伸出爪子,对着那团丑东西一阵抓挠。
他的爪子锋利无比,瞬间撕碎了那些新生的触手,片刻就将那团丑陋的黑东西撕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是……大妖……”
那怪物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小六口中喷出一团巨大火焰烧成了灰烬。
温如踉跄跪倒在雪地里,肩头血流不止。
温小六扑到母亲身边,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舐着她的伤口。
他可心疼死了!都怪他,没保护好娘亲!
“娘亲,我头怎么好晕啊……”
温小六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娘亲,快接住我……”
温如赶紧接住温小六下坠的身子,将他搂入怀中。
她看了看院子角落的二丫,柔声道:“你没事吧!”
二丫颤抖着身子,惊恐地盯着她,“妖……妖怪!”
温如望着二丫惊恐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二丫别怕,我不是妖怪,不会害你。你娘找你找得气火攻心,晕了过去,你赶紧跟我回去。”
二丫瑟缩着后退半步,“你是妖怪!我看到了!你的儿子也是妖怪!离我……离我远点!求……求你了,看在我娘的份上……别伤害我……”
她哭喊着,瘫坐在雪地里。
温如沉默片刻,将昏睡的温小六轻轻裹进衣襟,拉了拉斗篷遮住他小小的脸庞。
她站起身,任风雪拂过面颊,眼中是风雪无法盖住的悲凉。
“那你自己回去吧,别让张大婶等急了。”
她转身踏进风雪,背影渐行渐远。
她该离开了这里了,她做不了无忧无虑的普通人,温小六也不是。
她不想面对张大婶知道小六身份后的惊惧与唾弃,不如早早离开。
她真心将张大婶一家当做自己家人的……
可终究,人妖殊途。
她不是妖,是异类,无法融入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