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和张大婶在寒风中张望。
张大婶有些焦急地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眉梢凝成细霜，“这几个孩子，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了吧？”
王叔道：“你一天天的能不能盼点好，文远那么大个人了，带着他们能出什么事？”
张大婶白了他一眼，只是担忧得盯着路口。
她今天心里莫名得不安，之前还狠狠抽痛了一下，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远处终于出现三个模糊的身影，慢慢地向村口移动。
“都说你瞎担心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温如提着东西，走到了王家。
张大婶赶忙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可算回来了，你们看多晚了。咦？文远呢？”
张大婶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心中不由一慌。
温如脸上的表情蓦地凝住，嘴唇微微发抖，虽说路上一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是到此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文远他……”
二丫却抢过了她的话，“哥今天遇到了他的几个同窗，他们非要拉着哥叙旧，去酒楼喝酒去了，说……今晚不回来了。”
温如讶异得看向二丫，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低下头去。
二丫挤进了屋中，嘴里直嚷嚷：“娘，饭做好了吗，我要饿死了！”
“这孩子……”她看向温如和小六，“温丫头，和小六一块儿在这儿吃了吧？这小六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他不小心摔进了一个烂泥坑里。”温如轻声说，“我先带小六回家换身衣裳。”
张大婶点点头，忽又皱眉：“文远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晚了还去喝酒，哪有正经事！”
二丫却道：“娘，哥都是秀才老爷了，是大人了，有他自己的事要办，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温如姐，这是你让我们买的葡萄干！”又高喊着拎着一个小布袋奔向温如的家中。
温如接过布袋，静静看着二丫，“你不打算告诉你爹娘？”
二丫道：“我娘前些日子被我气得身子不好了，若是知道我哥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我怕她受不住……”
温如道：“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哥的事，迟早要露馅的。”
“可现在说出去，家里就塌了。”二丫声音低下去。
“明日，我会对他们说，去城里找我哥，然后告诉他们，我哥昨夜和同窗整夜畅谈，决定起身随同窗一起去参加明年春闱。到时候再说我哥因为落榜，失意之际又和他的同窗一起去游学了。这个世间这么大，游学个几年也正常，我爹娘不识字，到时候请个写信的先生，照着我说的写一封平安信，隔几个月就托人带回来一次。只要爹娘心里有盼头，日子就能过下去。 ”
温如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温如姐，你和小六要离开这儿去仙门了。走之前，你能不能给我多留些绣品图案？我哥不在了，以后我要靠我这双手养活爹娘。以后……再招个好拿捏的夫君，同我一起孝敬爹娘。”
温如看着二丫那瘦小却倔强的身影，她好像突然间长大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个恋爱脑，想着做绣品给自己攒嫁妆，如今却想要撑起这个家……
“好。”温如轻轻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温如姐，你这眼泪可得兜住了，别让我爹娘发觉有什么不对。走吧，去我家吃饭。”
二丫率先离开了温如的院子，她努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走入自家的屋子，声音也亮了起来：“爹，娘，今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娘亲……”温小六闷闷不乐地扯了扯温如的衣角。
看到那个讨厌的二丫变成现在这一副强作开心的样子，他心里很不舒服。
当时，是他大意了。
他太得意忘形了，以致没注意到那团烂泥被没有死透，才会让那怪东西有机可乘，杀死了文远叔叔。
娘看着难过，二丫也难过，可她们都要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心里也好难受！
温如蹲下身，轻轻抱住小六，声音很轻：“小六，不用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小六，不过只是一个三个来月的孩子而已，那东西还有修士都忌惮的魔翳枝，他们能安然活下来，已是万幸。
“走吧，我们去张婆婆家吃饭。别哭丧着脸了……”
“好的娘亲。”
饭桌上，二丫夹了自己最喜欢的红烧肉放放进娘的碗里，笑着说：“娘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她又给爹夹了一筷子青菜，“爹也别光喝酒，菜要多吃些。”
饭桌上的笑语像一层薄雾，轻轻浮在每个人脸上，却沉沉压在心底。
温如低头扒饭，不忍心看二丫强撑的笑容。
“二丫这孩子，今日怎么变得这么孝顺了？都知道给我们夹菜了。”
二丫笑了笑，“娘，哪有今日变得这么孝顺，我一直都很孝顺的，以后，我会更懂事的！”
她在心里道：爹、娘，我以后不光要孝顺，还要替哥哥照顾你们。
“等哥哥回来，看见家里这么好，准要吓一跳。”她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咯吱咬碎。
张大婶前几日还为二丫头痛，没想到这丫头和温如出去了一天，就变得这般懂事，心里不由很是欣慰。
接下来，就是文远的婚事了。
今日她去相看了村东一位童生老爷家的姑娘，那姑娘长得是个有福气的，性子还温婉，跟着他爹读过些书，知书达理的，配文远正合适。
只是，她不知道，王文远永远回不来了。
他无法穿着大红喜袍迎娶她看中的儿媳，也无法在王氏祠堂前跪拜祖先，告诉他们自己成家立业的好消息了……
“张大婶，王叔，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的照拂。”温如端着酒杯，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张大婶笑了笑：“温丫头，这么客气做什么。”
温如道：“三日后，我和小六就会离开这儿。我那屋的地契还有这些年我攒下的银子，都留给你们，算做感谢您们对我的照应。”
张大婶手中的筷子猛然一颤，她诧异抬头：“温丫头，好好的怎么要离开了。哪怕要走，这银子也不用给我们，屋子还是继续留着，也方便你以后回来……”
“娘，温如姐和小六今日被仙师看中，三日后就会随仙师去仙门，所以这屋子留着也没用了，银子对于仙门中人来说，不过是凡物。”
“要入仙门？”张大婶嘴巴微微张着，随即大笑“好啊！温丫头和小六有出息，以后就是仙人了，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可真厉害的，咱们村也出神仙了！”
张大婶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角，又迅速挤出笑容，“到了仙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凡人亲戚，还是可以回来看看我们的。哎……怕到时候你回来，我和你王叔都成银发苍苍的老头子老太婆了。”
二丫插嘴道：“娘，仙人每日要修炼，可忙了，哪有空来看我们。”
温如则轻轻握住张大婶的手，“张大婶，你们是我的长辈，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好，好……可惜啊，你是看不到文远娶媳妇了。”王大婶叹了口气。
想到王文远，温如扒着饭，不再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