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第二日进了城，回来告诉二老哥哥随同窗一起去燕京参加春闱了。
张大婶听了，喃喃道:“这孩子，没多久就过年了，就不能过完年再去吗？”
二丫却说：“春闱三年一次，机会难得，燕京离这儿地远，早些启程也好，免得误了考期。况且哥与同窗结伴而行，路上也有照应，您就别担心了。”
张大婶叹了口气，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针线，终究没再言语。
王叔却放下手中的烟杆，抬头道：“孩子有志向是好事，说不定咱们文远真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王叔眼中闪过一丝期盼，他的工友知道他儿子中了秀才，每每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连码头的管事也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盘算着等文远高中归来，便在屋前立一座旗杆，让全村人都知道张家出了个举人。
二丫见爹娘真信了她的话，也放下心来。
她以后要好好磨练她的手艺，她现在已经攒下了不少银子，到时候她可以自己开家绣坊，甚至还能请几个帮工，让爹娘不再为生计发愁，往后安度晚年。
她想着，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发自心底的笑意。
剩下的两日，温如在屋里作画，画的是她能记起的所有卡通图案，堆得桌上是厚厚的一叠。
温小六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从未见过的画，小声问：“娘亲，这些小人儿是打哪儿来的？看着好新奇……像是庙会上的泥娃娃，又不像。比泥娃娃好看。”
温如笑了笑，“这是娘亲以前从别处见过来的。”
“哪儿见过的呢？”
“梦里。”
第三日清晨，二丫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看着那一叠画儿，眼睛顿时一亮：“温如姐姐，你画得可真多，真好看。”
她看着那些画，心里有了底气，将来她将这些绣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是我哥之前游学时给你带的礼物，上次……打碎了，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将那堆碎片重新粘好了，今天我收拾他房间才发现。”
布包里是一个浑身都是裂纹的琉璃娃娃，约莫巴掌大小，眉眼却依旧清晰……
“这是我哥要送你的，所以我拿了过来。”
二丫将那琉璃娃娃小心地取出来，和另外三个泥娃娃放在了一块儿。
“温如姐姐，你能不能将她们都一块儿带走，我哥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很开心的。”
温如望着那四个并排坐着的娃娃，怔了片刻，“好。”
“那就多谢温如姐姐了。”
二丫拿起温如画好的那叠画儿，用细麻绳整整齐齐地捆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素色帕子包了三层。
然后她就静静站在门口，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温如姐，愿你和小六的仙途顺遂，再……见。”
“再见！”
收拾妥当后，温如拉着小六的小手走出院门。
阳光很好，斜斜地洒在地上，积雪泛着淡淡的金光。
“温丫头，我送你一程吧。”
张大婶在院门口等候着，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盖了层蓝布。
“这是大婶给你做的吃食，也不知道仙门的东西你吃不吃得惯。”
“谢谢张大婶。”
※※※
城主府外站满了人，抬眼看去是乌泱泱的一片。
外围皆是送行的亲人，中央站着十三个华服修士，他们身后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
孩子们脸上带着稚气，眼中却是向往与忐忑。
“二蛋，以后离了娘可得要好好的，听仙师的话。”
一个农妇抹着眼泪，将怀里孩子塞进队伍中。
“娘，我怕！”
“傻孩子，被仙师看中，是天大的福分，往后好好修行，等你成了仙人，娘在老家也面上有光。”
……
人群中的抽泣声此起彼伏，都是离别前的不舍、低声的叮咛与嘱托。
温如牵着小六告别了张大婶，挤进人群。
宋致看到温如与温小六的身影，松了口气。
他还怕这两人没斩断尘缘，误了启程。
他走到清钰师兄面前，将名册递上，“清钰师兄，人已到齐，可以启程了。”
清钰微微颔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艘玉舟，法诀一掐，那舟便迎风见长，化作数丈之巨，通体泛着温润青光。
众人屏息，只见他袖袍一挥，玉舟稳稳悬于半空，尾曳流光。
清钰立于舟首，指尖凝诀，低喝一声“起”，玉舟应声而动，缓缓上升。
地面上的亲人纷纷踮脚挥手。
“莫忘家中书信！算了，怕是书信也寄不回来——”
“好好修行，莫要贪玩！”
……
孩子们趴在舟边，小手紧抓栏杆，脸蛋贴着边缘往下望，直到人群成了黑点，直到城池隐入苍茫。
青和轻哼道：“又不是都能留下，舍不得就回去继续做那短命凡人。修道之路本就断情绝性，这般牵扯，徒增业障罢了。”
玉舟行了一日，穿过人间界最顶端的巨大金色结界光幕后，像是驶入了一片浩渺星河，四周都是五颜六色的流光。
左边是一个紫红色的巨门，上面流动着无数枚自远古留下的暗红色烙印，看上去像是置身于深渊的一张巨口。
而右边是一个银色的法阵，星河如练，银光流转。
“此处是虚弭星海，前方那处是妖界边境，你们以后可得注意了，妖族凶戾，与人类素来不睦，不要擅自靠近。那银色星河深处，便是我青霄剑宗所在——苍穹大陆，三日后便可抵达青云宗。”
清钰负手而立，目光远眺，“途经妖界边缘时不得喧哗，若遇异动，立刻闭目凝神，不可与外界生出感应。”
众孩童屏息点头，心头皆蒙上一层紧张。
温如看向妖界边缘，暗想：这便是妖界的入口之处吗？
温小六也紧盯着那紫色星团，小脸发白。
那里有强迫娘亲的人，不对，是妖……
“注意了，要穿过法阵了，船会有些颠簸，抓紧扶手，闭目凝神。”
玉舟前端青光骤亮，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护罩瞬间笼罩全船。
玉舟如离弦之箭射入银色法阵，四周灵流狂涌，船身剧烈震颤，灵光与法阵交织出刺目霞彩。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渐歇，众人睁眼，发现已置身于一片灵气充沛的地方。
山川如画，灵禽翔空，远处剑形高峰直插云霄，峰顶悬瀑垂落如练。
清钰收诀道：“青云宗在苍穹大陆东侧，背靠万丈剑崖，脚踏九曲灵脉。”
“前方那便是青云宗的山门。”
温如顺着清钰所指望去。
云海翻涌间，一座巍峨山门矗立天际，通体由白玉筑成的巨门悬浮半空，其上镌刻“青云宗”三个古篆。
她竟然能看懂那三个古篆字迹！
【人间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