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
路锦荣看着镜中的自己,泣不成声。
她的灵窍尽毁,再无法凝聚灵力,连容颜也在镜中扭曲。
皱纹如蛛网般爬满面颊,昔日明眸皓齿皆化成了一副老妇的枯槁皮囊。
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去见表哥?
与其让表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生厌,不如以死,成全最后的尊严。
她颤抖着抽出枕下的短剑,横在颈间。
叮……
剑刃未伤及她的肌肤,被一道灵光打落。
来人是表哥。
一百年了!
表哥还是如之前那般俊朗,不,是更加丰神俊朗,眉目间流转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仪与从容。
表哥一言不发地拾起短剑,指尖轻抚她满头白发,眼中没有嫌恶,全是痛惜。
他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低语如风:“这一百年,你受苦了!都怪我,想要在踏入归窍期后,再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娶进门,却让你独自熬过百年孤苦。如今我已离归窍之差一步之遥,到时候,我必以一身修为助你重凝灵窍,还你当年风华。”
路锦荣哽咽着靠在他肩头,泪如雨下,“表哥,你可嫌弃我,如今已是一副老迈丑陋的躯壳?
都怪那个温如,她毁了我的灵窍,让我沦为这等模样。表哥,我配不上你,你走吧……”
表哥轻吻着她的白发,声音温柔而坚定:“锦荣,你在表哥心中,永远是那个在杏树下笑靥如花的少女,从未改变。我此生只愿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路锦荣颤抖着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触及那熟悉而温润的轮廓时,泪水一滴滴不断滚落而下,她终于含泪点头。
“锦荣,我们就此结为道侣!来,取一丝你的精血,与我的精血相融,缔结道侣契约。”
“表哥,这么急吗?都不准备准备?”她有些不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怕它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锦荣,我想娶你为妻,一刻都不想多等!”
“好!”
老妇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轻颤着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溢出,与表哥的精血在空中交融。
她终于如愿,她有了名分,成为了表哥唯一。
她在想,以后不管多么艰难,她也要给表哥生一个孩子。表哥这般俊逸,天资这般优越,他们的孩子也会如表哥一般……
下一刻,她胸口一凉。
那把她想自尽的短刃,此时被表哥以灵力催动,推入了她心口。
鲜血如红梅绽开,染了一地。
她怔怔望着表哥,唇角抑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表哥……为何……”
表哥身上的气流瞬间暴涌,他笑得是她从未见过的癫狂。
“哈哈哈……杀妻证道,那秘术果不欺我!我多年瓶颈终于有突破之兆!锦荣表妹,反正你都要老死了,不如在死前成全表哥的道,助表哥破境,也算死得其所!”
杀妻证道?
所以,刚才表哥说要娶她,对她说的所有甜言蜜语,都只是为了杀她?
可是……她是那么爱他啊!
她本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未想一入仙门,两人便从此分离,他在外门,她是杂役……
她从小就爱慕表哥,为了他,她努力修炼,为了他,违了良心,夺取同门机缘,最后才沦落为这个境地!
为什么……你这么心狠?丝毫不顾及我们多年的情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涌出一口血。
男人将那把短剑又送进了一寸,他表情很冷漠,仿若已经成了真正的仙人那般,心中无悲无喜,唯有道途澄明。
“表妹,安心去吧。待我踏破归窍,你说的温如,我定让她为你陪葬。”
真好呢……哪怕她死了,表哥也会想着替她报仇呢~
哈哈……
可是她现在,不想死!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她忽然笑了,一滴血泪坠入了血泊……
简陋的杂役房地上,趴着具渐渐冰冷的躯体,血泊中倒映出她未散的瞳孔,有痛恨,有不甘!
屋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一道裂缝从血泊中心缓缓裂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瘦得像是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在白骨之上。
这手指尖缠绕着猩红丝线,轻轻勾起了她的下颌。
手的主人从裂隙中踏出,黑袍翻涌如夜潮,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唯有一双暗紫色瞳孔俯视着她残存的意识。
“想活吗?想将那个虚伪的男人千刀万剐吗?想让他尝尽你此刻的痛楚与背叛吗?”
那声音低沉如冥河暗涌。
“想。”她听见自己残存的意识在血泊中嘶哑回应。
“那么,将你的魂魄献予本座。”
“你……是魔?为何能在青云宗来去自如?”
“呵呵………怎么?想为这所谓的正道拒绝本座?”黑袍下传来低哑笑声。
“不!这些与我有何干系!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复仇,堕入魔道又何妨!”
黑袍人手上的猩红丝线缠绕上她心脉残魂。
“很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的表现,本座很满意!”
老妇的残魂被黑袍人捏在掌心,他深深吸了一口,笑得狰狞而满足,“原来,这种情绪,就叫恨吗?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吗?真是……无比的美妙!”
黑袍人忽然浑身猛地一颤,灰白的手剧烈抖动着,颤颤巍巍的抚上了自己的胸口,他喃喃自语:“怎么?你爱的人在这里?哈哈……可惜本座现在还不能真正跨越这层屏障……不然,本座倒是可以帮你实现见她的愿望!爱,又是什么滋味?真让本座充满期待!”
黑袍人低笑,暗紫瞳孔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兴味,“待本座吞噬完这七情六欲,便能彻底长成,到时候,撕裂这重重枷锁,届时诸界皆成为本座掌中之物!哈哈哈……”
一道灵光疾驰而来,被黑袍人半虚实的手掌轻易捏碎在空中,“与本座交易,又这般遮遮掩掩、畏手畏脚,所谓修道之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虚伪!哈哈……别急,本座马上就走!”
黑袍人的身影化作黑雾,消散在那道裂缝之中。
裂缝缓缓闭合,杂役房的地面上空空如也,不染一丝尘埃,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大鹅,我真要在此破境?我都好多天没去杂役院接取任务了,下个月肯定一块灵石都没有。”林姝皱起了眉头说道。
温如道:“没事,我养你。”
林姝心头一暖,随即轻哼一声:“我才不要你养,我攒得有灵玉的!其实,我是有点害怕。破镜会引来雷劫,万一我渡不过,怎么办?上次我差点就死了,我这条命是大鹅你给争回来的,我要好好爱惜。大鹅。你给我说说你渡雷劫的经验呗。”
温如一时无话,她的修为是一下子就蹦到炼窍境大圆满的,压根儿就没看到雷在何处,所以又怎知何为渡劫。
她怔怔望着头顶的房梁,良久才道:“雷劫……大概就像一场大雨吧,落在身上有点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