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温润如同三月春风拂过耳畔,却让温如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是那日在神兽谷断崖上所见之人。
咕咕……【主人,快回家看看吧~】
小胖鸟寻了过来,落在了温如肩头,抖了抖羽毛,将一片沾着雪的桃瓣甩到了她的发间。
男子负手而立,眉眼含笑。
“五百年了,这株桃树再未开过花。”
男子轻声道,目光落在温如身上,“今日花开满院,不进入观赏一番,岂不是负了这满院桃色?”
温如微微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陈述道:“你认识我。”
“师妹,你伤得确实不轻啊,连师兄都认不出了。”
那人笑了笑,袖袍轻拂,结界竟如水波般分开一条径道。
他径直走向桃树前,抬手间,一坛酒便轻轻飞入他手中,指尖拂过封泥,他将那坛酒递向温如。
“这儿都是你最爱的酒,每回我和师弟想你时,便会携一坛你最爱的酒来此,等你回来共饮。盼了百年又百年,以为你再不会归来……”
灰蓝的眸子映着桃色,如桃舟在碧波轻荡,碎影斑驳如星子坠入流水。
他轻轻叹道:“还好,你还是回来了。”
温如接过那坛尚带凉意的酒,酒香氤氲而出,这酒香得醉人。
瞬间感觉体内有千万条酒虫在血脉里游走,叫嚣着想要一品酒香。
温如仰头大饮一口,那酒如千年雪融汇成的清泉,初尝微冽,继而温润回甘。
浑身血液骤然滚烫,当真是畅快至极!
温如将酒坛搁下,抬眸又问:“所以呢,你是谁?为何当日不敢认我?”
“不敢?并非不敢……”
那人摇了摇头,道:“师妹修为已失,又记忆全无。我起初确实对你有所怀疑,然而,现在宣布你的身份,不是好事。呵……也只怪师兄没有能随时护住你的本事。”
温如问:“为什么呢?”
“因为师姐此生,树敌太多!”
戒律长老从竹林间缓缓走来,依旧板着脸,严肃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温如:???
戒律长老徐徐道来。
“师姐六百岁时,在枯骨生花冢与星衍宗争夺枯骨花,星衍宗三位长老与二十五名弟子无一生还。”
温如:“啊?”
“师姐八百岁时,在寒川碎玉境中,夺了焚天炎谷的至宝玄炎心髓,焚天炎谷少主及十七名核心弟子尽陨于你手。”
温如:???
“师姐一千岁时,在星落棋墟中,与天玄阁主对弈三日,以半子之差险胜,逼得其自断一臂谢罪。”
“师姐一千三百岁时,在九幽葬海之畔,争夺玄冥寒魄时,战玄汐水阁五位长老,对方两死三伤。”
……
“师姐一千八百岁时,参与古仙遗迹,为夺古仙遗珍,斩杀古剑门掌门及五位长老,又灭凌霄剑宗其执剑长老与其亲传弟子十人,一战惊绝十九州。”
“师姐一千九百岁时,在无妄雷泽中,为了将泽天神树带走,屠了无妄宗满门。”
戒律长老终于停了下来。
温如听得手脚发凉,这……这原主是个什么杀神啊?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问道:“所以,以前经常有人上门寻仇?”
戒律长老冷面生硬地扯出一丝浅笑,那笑让她毛骨悚然:“以师姐之实力,他们岂敢。”
似乎还对原身所作所为甚感骄傲?
温如道:“那我两千岁后开始修身养性了?”
戒律长老缓缓摇头,目光幽深如渊:“师姐两千岁时,青云宗与妖族大战爆发,五百年间,师姐杀了妖族将领七十二位,妖兵更是不计其数……直至师姐两千五百岁时,与北境妖王一战后消失,到现在已是五百零四年。”
温如:!!!
这就是老祖的光辉史吗?
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
“墨执师弟,不要一来就讲这么严肃的话题,吓着你师姐。温如回归,乃大喜之事,来,干了这坛酒!”
“是,掌教师兄。”墨执伸手接过酒坛,仰头一饮而尽,眉目间却无半分笑意。
“墨执师弟,你真是越来越死板,你看温如师妹都转性了,你还跟个小老头似的,叫什么掌教师兄!温如师妹,我是你的大师兄卿尘。”
卿尘对着温如举起了酒坛子,“师妹,欢迎回来!可惜妖族大战时,二师妹和五师弟不幸战死,不然,今朝也能痛饮一场。”
酒液倾入喉间,灼得卿尘眼底泛起微光。
“那一战,星河倒卷,天地色变,你二师姐临死前还攥着她那半截断剑笑说‘来年桃开,记得替我喝一碗’。”
卿尘嗓音低了几分,指节摩挲着酒坛裂痕,“五师弟更傻,硬生生扛着妖王一击,想为你争出三息逃生时间,没想到那时你那般决绝,直接施展上古秘术,将妖王一起拉入了虚空结界,才换来青云宗五百年太平之日。”
卿尘抡起酒坛,倒在桃树前的两个空位上,轻声道:“今日我们五个,终于团圆了。这酒,你们也喝一口。”
酒液渗入泥土,桃花随风轻颤,仿佛回应着地底英魂。
温如抱着酒坛子不说话,哪怕听了他们的话,她也没能获得原身的记忆碎片,所以也无法……共情。
卿尘转头看向温如,问道:“师妹,你消失的这五百年,是如何……度过的?小六他……”
温如道:“师兄,我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人间,小六是……我在人间流浪时,和一个凡人书生的孩子,他身子骨弱,在小六一岁那年便走了……”
卿尘心里有些难过,他那般优秀的师妹,竟然真的沦落至此,与凡人为伴,甚至育有子嗣。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终是微微一笑:“师妹,人世沉浮,各有因果。你能归来,已是天意垂怜。小六得你灵脉传承,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他能拜入无尘的门下,便也算承了你留下的剑心。我当初一并收了他为弟子,也是想替你护他周全。如今你修为尚未恢复,少一人知道你身份便少一分祸患。所以,我没有告诉无尘你的事。无尘那孩子,以为你去了,这些年来,一直苦练剑意,只为有朝一日能杀上妖界替你报仇。你那徒弟看似行事荒唐,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你说的无尘是小六的师父?是老……是我以前的徒弟?”
“正是。”
温如一时感觉有些混乱,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网啊。
墨执拿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顺着唇角淌下,浸湿了半幅袖袍。
他目光沉沉看向温如,突然道:“师姐不必防我,我给小六那枚丹药,不过是方便今后能随时关注到他的安危。师姐倒是和以前一样,心思细密,一眼就发觉那丹药中的禁制。”
温如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小六是妖族。
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