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潭边,赵公明盘膝而坐已有三日。
这处潭水他来了三次,第一次匆匆而过,第二次略作停留,这一次……他静下心来,闭上眼,不再用神识去“看”,而是用道心去“感”。
风吹过林梢的声音,水波轻漾的节奏,落叶飘入水面的细微响动……还有,那隐藏在一切自然声响之下,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的紊乱。
就像一首完美的乐曲中,某个音符每次都会提前万分之一拍落下。
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但若静心去感,便会发现那微小却顽固的“不和谐”。
赵公明睁开眼。
“找到了。”
他起身,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四处搜寻,而是走到潭边一块最普通的青石旁,对着空气平静道:“姜尚,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空气静默。
赵公明也不急,在青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酒葫芦——这是他从东海龙宫带来的陈酿。他拔开塞子,酒香四溢,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千年前,西岐城外军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我隔着军阵遥遥相望,那时你还是西岐丞相,我还是逍遥散仙。你说天命在周,我说成王败寇。后来……你就请来了陆压。”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后来封神之时,我其实一直在看你。你手持封神榜,远远看着榜上的真灵。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现在我明白了。”赵公明放下酒杯,看向对面空位,“那看不懂的东西,是愧疚。”
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白发,麻衣,竹杖。正是姜子牙。
他在对面坐下,看着那杯酒,没有动,只是沉默。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尺石面,却仿佛隔了千年的恩怨。
“你恨我吗?”姜子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赵公明想了想,摇头:“曾经恨过。恨你用那般阴毒手段,恨你毁我道途,恨你将我送上封神榜。但这些年……想明白了。”
他看向姜子牙:“你是元始师伯的弟子,奉师命助周伐商,是天命所归。我是截教门人,受闻仲之邀下山助商,是应劫而来。你我各为其主,战场上生死相搏,本就没什么对错可言。”
“可钉头七箭书……”
“是手段。”赵公明打断他,“战场上,只要能赢,什么手段不能用?换做是我,若有机会置你于死地,难道会手软?”
姜子牙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赵公明点头,“所以我不恨你。真要恨,也该恨这天命,恨这封神大劫,恨那高高在上布局的人——而不是恨你这颗棋子。”
“棋子……”姜子牙苦笑,“是啊,都是棋子。你我是,闻仲是,十天君是,火灵圣母也是。可你知道吗?当棋子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是棋子,反而以为自己在下棋。”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所以我愧疚。不是愧疚赢了你,是愧疚……把自己当成了下棋的人。”
两人又陷入沉默。
潭边风起,吹动衣袂。
许久,姜子牙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吧。”
赵公明没有否认:“师母让我们来寻你,说你或许知道……一线生机。”
“我知道。”姜子牙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天道符文,“这千百年来,我在此隐居,只做一件事——研究封神榜。终于让我找到了破绽。”
他指着绢帛上一处复杂的阵图:“三百六十年一轮回,天道轮转时,封神榜法则会有短暂松动。下一次松动……在二十七年后的甲子日。”
赵公明呼吸微滞。
“但光有时机不够。”姜子牙继续道,“需要三样东西:混沌青莲子,万仙阵残图,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赵公明:“执掌者的心头血。”
“你的血?”赵公明瞳孔骤缩。
“我的血。”姜子牙平静道,“我执掌封神榜数十年,精血已与榜相连。取我三滴心头血,配合青莲子造化之力、万仙阵凝聚之能,或可在天道松动时,为榜中截教弟子……争得一炷香的自由。”
赵公明盯着他:“你会死。”
“可能。”姜子牙坦然,“取心头血必伤道基,若再引动天道反噬,身死道消也是常事。但……”
他笑了笑,笑容苍凉:“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赎罪的方法。”
赵公明久久无言。
最后,他问:“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姜子牙望向潭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因为这千百年来,我活得不像个人。每夜闭眼,都能看见封神台上那些真灵的眼睛——你的,闻仲的,十天君的……他们在问我,为何要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公明:“我回答不了。所以我想,至少……做点什么。哪怕只能给你们一炷香的自由,哪怕要用命去换。”
绢帛被推到赵公明面前。
“拿去吧。上面有青莲子可能现世的地点,有万仙阵残图的线索。二十七年……你们的时间不多。”
赵公明接过绢帛,入手沉重。
他站起身,对着姜子牙深深一躬:“师弟……保重。”
这一声“师弟”,叫得真心实意。
这一躬,不为原谅,不为感谢,只为……了却这段因果。
姜子牙没有受这一礼,侧身避开:“不必如此。这是我欠你们的。”
姜子牙身形微颤,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去吧。二十七年后的甲子日,封神台旧址见。”
“二十七年后的甲子日,”赵公明直起身,“你会来?”
“会。”姜子牙点头,“若我没来……便是还清了。”
话音落,他身形淡去,如雾气消散。
潭水恢复如常,只是那规律的流转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赵公明握着绢帛,在潭边又站了许久,才驾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