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脸色一白,轻轻叹了口气。神念传讯被强行中断,她已知结果。
“劫数……当真难逆吗?”她望向金鳌岛方向,眼中露出求助之色,但知道师尊此刻不宜直接插手。
果然,天庭第二轮征伐很快到来。
李靖援兵未至,玉帝已采纳观音菩萨举荐,下旨调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率梅山六圣、一千二百草头神,前往花果山助战。
杨戬领旨,携哮天犬,驾鹰牵犬,径至花果山挑战。
孙悟空闻报,大怒:“杨戬小儿,也敢来捋虎须!”提棒出迎。
两人相遇,更不答话,战在一处。这场好杀:一个是仙石孕育天生圣,一个是仙凡合璧显神通。棒举如同龙戏水,刀迎好似凤穿花。战经三百余合,不分胜负。
孙悟空见武艺不能取胜,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麻雀,飞上树梢。杨戬睁开额间天眼,看得分明,变作一只饿鹰,抖翅来扑。孙悟空急滚下山,变作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杨戬变作一只大海鹤,钻云来啄。
孙悟空潜入洞中,变作一条鱼儿,顺水游走。杨戬赶至水边,变作一只鱼鹰,等着啄食……二人各逞神通,七十二般变化相互克制,赌斗多时,依然难分高下。
正斗到紧处,孙悟空忽觉心浮气躁,体内蟠桃、金丹、仙酒的灵力冲突越发剧烈,变化时竟有一丝滞涩。杨戬敏锐察觉,攻势更急。
此时,天庭之上,太上老君正与观音菩萨立于云头观战。
“菩萨,看来还需助二郎真君一臂之力。”老君淡淡道,从袖中取出金刚琢(又名金刚套),乃锟钢抟炼,被老君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能套诸物。
“老君请。”观音合十。
老君将金刚琢往下一丢,滴溜溜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孙悟空天灵!
孙悟空正全神贯注与杨戬相斗,哪料到天上偷袭?“咣”的一声巨响,只被打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一个踉跄从云头跌下。
哮天犬瞅准时机,猛扑上去,一口咬住孙悟空腿肚。梅山六圣一拥而上,用勾刀穿了孙悟空的琵琶骨,使他法力难以凝聚,终于将他拿住。
天庭,斩妖台。
孙悟空被捆妖索层层捆绑,押至台上。玉帝下旨:“将此猢狲碎尸万段!”
雷部众神发雷,电闪雷鸣,轰击其身,孙悟空浑然不觉。
火部众神放火,三昧真火、九天雷火将其笼罩,烧了半日,毛发无损。
斗部众神刀砍斧剁,枪刺剑刳,皆不能伤其分毫。
原来他吃了蟠桃,饮了御酒,盗了金丹,已炼成金刚不坏之躯,寻常天罚利器,难伤其身。
太上老君出班奏道:“陛下,此猴偷吃蟠桃御酒,又盗我五葫芦金丹,已然炼成混元金刚体。不如交给老道,放入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烧,必能将其炼化,或许还能将金丹灵气重新炼出。”
玉帝准奏。
孙悟空被推入八卦炉中。老君令看炉道人、架火童子,将火扇起。炉中乃是六丁神火,威力无穷。老君恐火力不足,又特意将炉中布局调整,欲将孙悟空困在火势最旺的“离宫”位。
然而孙悟空虽被穿了琵琶骨,法力运转不畅,但灵觉尚在。入炉瞬间,他本能地察觉危机,不顾一切挣扎,滚到了相对安全的“巽宫”位。巽乃风位,风助火势本应更猛,但八卦炉玄妙,风位处反而有风无火,只是浓烟滚滚。
孙悟空被烟熏火燎,双目刺痛难当,却也因此因祸得福,一双眼睛被炼得越发金光璀璨,能看破虚妄,透视幽冥,成了火眼金睛。
他在炉中苦熬,心中那女子警示之言再次浮现,与眼前遭遇一一印证,悔意渐生,却为时已晚。对天庭、对道佛的怨愤,如同炉中闷火,越积越深。
七七四十九日后,老君算定时辰已到,命开炉取丹。
炉盖刚开一线,忽听一声暴喝,如同霹雳炸响!浑身焦黑、双目赤金的孙悟空猛地从炉中跳出,一脚将八卦炉蹬得倒翻,炉火倾泻,差点烧了兜率宫!
他此刻心中再无半分犹豫迟疑,只有滔天怒火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掣出耳中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见物就砸,逢神便打,从三十三天兜率宫,一路向下打去!
“玉帝老儿!如来秃驴!你们算计俺老孙!今日便掀了你这天宫!”
他状若疯魔,无人能挡。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一路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
王灵官率三十六员雷将,将他围在核心,各逞威能,苦战不退,却也只能勉强困住,不能擒拿。
玉帝在灵霄殿内,听得殿外杀声震天,金铁交鸣,桌椅微微震颤,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一眼殿中垂眉敛目的太上老君,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凝重的观音菩萨,沉声道:“快去西天,请如来佛祖!”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观音菩萨驾莲台而至,详陈天庭之乱。如来佛祖听完,面色无波,只道:“阿弥陀佛。此猴劫数,合该我佛门化解。”
他即唤阿傩、迦叶二尊者相随,离了雷音寺,径至灵霄殿外。
只见雷将层层围困,中心处一根铁棒左冲右突,金光万道。如来止住雷将,声如洪钟:“孙悟空。”
围困中心的孙悟空闻声,一棒逼退王灵官,跳出圈外,金箍棒指向如来:“你是哪方善士,敢来止住刀兵问我?”
如来道:“我是西方如来佛祖。今闻你猖狂村野,屡反天宫,不知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为何这等暴横?”
孙悟空收了棒说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玉帝老儿无德无才,只知尊位,合该让与有能者!俺老孙神通广大,如何做不得天宫之主?”
如来闻言,呵呵冷笑:“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折了你的寿算!”
孙悟空道:“他虽年劫修长,也不应久占在此。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
如来道:“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宫胜境?”
孙悟空道:“我的手段多哩!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
如来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
孙悟空暗笑:“这如来十分好呆!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当即收了棒,道:“既如此,你可做得主张?”
如来道:“做得!做得!”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
孙悟空将身一纵,站在如来手心里,道声:“我去了!”你看他一路云光,无影无形去了。
他驾云疾飞,忽见前方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已是尽头路了。这番回去,如来作证,灵霄宫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说:“且住!等我留下些记号,方好与如来说话。”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翻转筋斗云,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
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
孙悟空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尽头,见五根肉红柱,撑着一股青气,我留个记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
如来道:“不消去,你只自低头看看。”
孙悟空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原来如来右手中指上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
孙悟空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如何却在他手指上?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我决不信!不信!等我再去来!”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如来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地把他压住。
天庭众仙、佛老菩萨,皆见那五行山从天而降,轰然落地,镇压妖猴。玉帝心中一定,即命设宴安天,酬谢如来。
而在那五行山下,只露出一个猴头、两只手臂的孙悟空,奋力挣扎,却觉那山重逾太古星辰,更有一种佛门愿力与天道秩序加持,任他力大无穷,也撼动不得分毫。
他仰头望天,眼中金光渐渐沉淀,化为冰冷。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女子焦急的警示之声,与眼前这座大山、与如来那看似慈悲实则漠然的面孔交织在一起。
“圈套……西方算计……”他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原来……从俺老孙出山那日起……路,就已经定好了吗?”
金鳌岛,紫芝崖。
云镜之中,五行山巍然耸立。阿沅静立崖边,望着山下那道挣扎渐止的孤影,眼中痛色难掩。
通天教主走到她身侧,负手望天,声音听不出情绪:“他选了最艰难的路,却也未必是最坏的路。”
“五百年镇压,火眼金睛,金刚不坏……这些都会成为他将来的资本。”他看向阿沅,“你已尽力提醒,是他自己不信,也是这天地大势,容不得他此刻跳出棋盘。”
阿沅沉默良久,低声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通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棋盘才到中盘,执棋者并非只有西方。五百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转身,青衫拂动:“让他在山下好好想想。想想为何会败,想想谁在算计,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至于我们……”他望向西方灵山方向,“该准备落下一子了。”
阿沅深吸一口气,望向五行山,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
五百年。
小弟,等着。
姐姐不会让你,一直压在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