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三人西行半月,这日天色渐晚,见前方山坳里隐约有殿宇轮廓。
“悟空,前方似有寺院,今夜可在此借宿。”唐僧勒马道。
孙悟空抬眼望去,火眼金睛扫过那寺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寺院上空,隐隐有佛光笼罩,确是正经佛寺。只是那佛光深处,竟掺杂着一丝贪婪晦暗的气息。
“师傅,这寺院……有些蹊跷。”孙悟空传音道。
敖玉也感应到了,龙族对气息最为敏感:“师兄说得是,那佛光看似纯正,实则根基虚浮,像是……像是有人借佛门气运行私欲之事。”
唐僧却未察觉,只道:“既是佛寺,自有佛光普照,能有何蹊跷?出家人慈悲为怀,借宿一夜应是无妨。”
孙悟空见他坚持,也不多说,只是暗中将金箍棒缩小藏在耳中,以备不测。
三人行至山门前,见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金漆虽有些斑驳,但气势犹在。
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有客至,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老和尚迎了出来。这老僧身穿锦绣袈裟,手持镶金禅杖,满面红光,一看便知养尊处优。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僧人,个个衣着光鲜,不似苦修之辈。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金池,乃是本寺住持。”老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却在唐僧师徒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孙悟空和敖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掩饰过去,“三位从何而来?”
唐僧下马还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还望长老行个方便。”
“大唐来的高僧?”金池长老眼睛一亮,“快请进,快请进!”
他将三人引入禅院。这寺院规模不小,前后三进,廊庑精美,处处可见金漆彩绘,奢华程度堪比王公府邸。
“好气派的禅院。”敖玉低声对孙悟空道,“这哪像清修之地,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别院。”
孙悟空冷笑:“佛门清净地,却被铜臭沾染。这老和尚,心思不纯。”
金池将三人安顿在一处精舍,吩咐准备斋饭。席间,他不断打探唐僧来历,尤其对“大唐御弟”的身份极感兴趣。
“圣僧既是唐王御弟,想必携有宝物傍身吧?”金池状似随意地问。
唐僧老实道:“贫僧出行仓促,只带了一领锦襕袈裟,一柄九环锡杖,都是唐王所赐。”
“锦襕袈裟?”金池眼睛更亮,“可否……让贫僧一观?”
唐僧不疑有他,取出袈裟。这袈裟展开,但见霞光流转,宝气氤氲,上有明珠、玛瑙、翡翠等七宝镶嵌,端的是一件佛门至宝。
金池看得眼睛都直了,双手颤抖地接过袈裟,反复摩挲:“好宝贝,好宝贝啊……这做工,这用料,贫僧活了两百七十岁,从未见过如此宝物!”
孙悟空在旁冷眼旁观,见这老和尚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心中冷笑。
两百七十岁?一介凡人,能活这么久?看来这禅院确有古怪。
“长老喜欢这袈裟?”孙悟空忽然开口。
金池一惊,忙收敛神色:“阿弥陀佛,出家人不爱珍宝。只是……只是见这袈裟做工精妙,一时失态,让大圣见笑了。”
他归还袈裟,却恋恋不舍。
当晚,金池安排三人歇息后,匆匆回到自己禅房。两个心腹僧人已等候多时。
“长老,那袈裟……”一个胖僧眼中放光。
金池深吸一口气:“确是稀世珍宝!若能得到,献给黑风山那位,定能换得更多延寿丹药!”
原来,这金池长老之所以能活两百七十岁,全靠与黑风山的黑熊精交易。他借观音禅院住持身份,收集香火愿力与人间珍宝,献给黑熊精,换取丹药续命。
“可是……那猴子看起来不好惹。”另一个瘦僧担忧道,“听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就是只猴子。”
金池眼中闪过狠色:“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今夜……放火!”
“放火?”两僧大惊。
“对,趁他们熟睡,烧了精舍。等他们烧死了,那袈裟自然归我们!”金池冷笑,“至于那两个护法的,大火一起,再厉害的神通也难施展!”
“可是……万一烧不死……”
“烧不死也得烧!”金池咬牙,“我已派人去黑风山报信,请熊罴大王前来相助。只要拖到明日,大王一到,还怕收拾不了他们?”
两僧对视一眼,狠下心来:“全凭长老吩咐!”
夜色渐深。
精舍中,唐僧已睡下。孙悟空和敖玉却并未入睡,两人在隔壁禅房打坐。
“师兄,那老和尚果然动了歹念。”敖玉忽然睁眼,“我感应到有十多个僧人抱着柴火,悄悄围住了精舍。”
孙悟空嘴角勾起冷笑:“两百七十岁的老贼秃,活得够长了。今夜,就送他一程。”
“要现在动手吗?”
“不急。”孙悟空眼中金光流转,“等他们点火。我倒要看看,这观音禅院的火,能烧到什么程度。”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精舍四周,柴火已堆到屋檐。金池亲自举着火把,眼中满是疯狂:“烧!给我烧!”
火把落下,柴火瞬间点燃!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精舍已陷入火海!
“哈哈哈哈哈!”金池在远处狂笑,“宝贝是我的了!”
然而笑声未落,火海中忽然传出平静的声音:
“长老,这火……不够旺啊。”
金池脸色大变!
只见火海中,三道身影缓缓走出。唐僧被一个透明光罩护住,毫发无伤。孙悟空和敖玉各站一侧,周身有淡淡光华流转,火焰根本无法近身。
“你、你们……”金池吓得倒退几步。
孙悟空一挥手,狂风骤起!那熊熊大火竟被风卷着,反向朝金池和众僧扑去!
“救命啊!”
“长老救我们!”
僧人们四散奔逃,可那火仿佛长了眼睛,专追着他们烧。金池被火舌舔到衣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朝后山逃去。
“想跑?”孙悟空冷笑,正要追击,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风自北方席卷而来,风中隐约可见一个庞大黑影!
“终于来了。”孙悟空对敖玉道,“师弟,护好师傅。正主到了。”
黑风落地,现出一个黑脸大汉,身披黑甲,手持黑缨枪,正是黑风山黑熊精——熊罴大王!
“金池老儿,宝物在何处?”黑熊精声如洪钟。
金池连滚爬爬扑到黑熊精脚下:“大王救命!宝物在那和尚手里,就是那领锦襕袈裟!”
黑熊精抬眼看向唐僧手中的袈裟,眼中闪过贪婪:“好宝贝!交出袈裟,饶你们不死!”
孙悟空踏步上前,金箍棒已在手:“黑熊怪,你也配要这袈裟?”
“你是……孙悟空?”黑熊精瞳孔一缩,“你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吗?”
“压了五百年,出来了。”孙悟空咧嘴一笑,“怎么,你也想尝尝被压的滋味?”
黑熊精冷哼一声:“大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这袈裟我要定了,你若识相……”
话未说完,孙悟空已一棍砸来!
“要袈裟?先问过俺老孙的棍子!”
黑熊精举枪相迎,两人战在一处!这黑熊精果然了得,竟能与孙悟空斗上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敖玉在旁观战,暗暗心惊:“这黑熊精修为不低,怕是有太乙金仙中期的实力。奇怪,这等修为的妖怪,为何会窝在这黑风山,与凡人交易?”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应到袈裟有异!
低头看去,唐僧手中的锦襕袈裟,竟自行泛起金光,仿佛在呼应什么!
“这是……”敖玉还没反应过来,袈裟突然脱手飞出,直射向黑熊精!
“什么?!”孙悟空也是一愣。
黑熊精趁机一把抓住袈裟,哈哈大笑:“天助我也!这袈裟与我黑风山有缘!”
他化作黑风,卷起袈裟就要遁走!
“哪里走!”孙悟空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空中。
敖玉正要追去,唐僧却道:“敖玉,你去助悟空。贫僧在此等候。”
“可是师傅您的安危……”
“无妨。”唐僧盘膝坐下,“此地已是废墟,不会再有人来害我。你去吧。”
敖玉犹豫片刻,一咬牙,化作银龙腾空追去。
他走后不久,废墟中,金池长老从一堆瓦砾下爬出,满脸焦黑,狼狈不堪。
“我的袈裟……我的禅院……”他看着化为废墟的寺院,失魂落魄。
忽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废墟中。金光散去,竟是一颗金色丹药,散发着诱人香气。
“这是……”金池眼睛一亮,扑过去抓起丹药。
丹药入手,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金池,你为本座收集香火两百余年,虽有过错,亦有苦劳。此乃九转金丹,服下可立地成仙,飞升天界。吞了吧。”
金池大喜过望,想也不想就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金池只觉浑身舒泰,飘飘欲仙,仿佛真的要飞升了。
然而下一刻,热流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体内穿刺!
“啊——!”金池惨叫着满地打滚,身体开始膨胀、变形!
“为、为什么……”他七窍流血,艰难地问。
那声音冷冷道:“你知道得太多了。观音禅院私通妖孽,此事若传出去,佛门颜面何存?你还是……永远闭嘴吧。”
“不——!”金池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嘭”地炸开,化作一地血肉。
金光卷起他的魂魄,消失在夜空中。
废墟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远处,黑风山方向传来阵阵打斗之声。
此时,黑风山。
孙悟空与黑熊精激战正酣。那黑熊精得了袈裟,战力竟提升不少,黑缨枪舞得密不透风。
“这黑熊精,好生古怪!”孙悟空越战越惊,“他修炼的功法……竟有佛门气息!”
正想着,敖玉赶到:“师兄,我来助你!”
银龙加入战团,两人合斗黑熊精。然而即便以二敌一,竟也一时拿他不下!
黑熊精且战且退,渐渐退入黑风洞。洞门一关,禁制启动,竟将孙悟空和敖玉挡在外面!
“这禁制……是佛门金刚咒!”敖玉认出禁制来历,“这黑熊精,果然与佛门有渊源!”
孙悟空眼中寒光一闪:“看来,这西游路上的妖怪,没几个是简单的。”
他正要强行破禁,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南方天空,祥云汇聚,一个身影驾云而来。白衣飘飘,手持玉净瓶,正是观音菩萨。
“孙悟空,敖玉,且慢动手。”观音落在洞前,神色平静。
“菩萨?”敖玉连忙行礼。
孙悟空却只是抱了抱拳:“菩萨来得正好,这黑熊精偷了我师傅的袈裟,还请您主持公道。”
观音点头:“此事我已知晓。这黑熊精……与我佛门有些渊源,且让我来处置。”
她走到洞前,轻声念咒。洞门禁制应声而开。
洞内,黑熊精正捧着袈裟端详,见观音进来,竟不惊慌,反而躬身行礼:“菩萨。”
“熊罴,你可知罪?”观音淡淡道。
黑熊精沉默片刻,道:“菩萨,这袈裟……与我黑风山确有因果。两百年前,我曾在此山救过一位落难的佛门修士,他临终前说,两百年后会有一领锦襕袈裟途经此地,与我有缘。”
观音叹道:“那修士所言不假。这袈裟确实与你有缘,但缘法不在占有,而在护持。你本是我佛门护法金刚转世,因犯戒被打落凡间。今日,我特来点化你。”
黑熊精浑身一震:“我……我是护法金刚转世?”
“正是。”观音道,“你可愿重归佛门,做一处守山大神?这袈裟……便作为你镇山之宝。”
黑熊精沉思良久,最终跪地:“弟子愿意。”
观音点头,取出一道金箍,套在黑熊精头上:“此乃禁箍,戴上后须遵守佛门戒律。从今往后,你便是这黑风山的守山大神,专司护持一方安宁。”
她又看向袈裟:“这袈裟暂由你保管,待取经人功成之日,自有分晓。”
洞外,孙悟空和敖玉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敖玉低声道,“又是一出安排好的戏码。”
孙悟空冷笑:“佛门倒是会算计。一个金池长老,用完就灭口。一个黑熊精,转世护法,收了做守山大神。这西游路上的‘劫难’,怕都是这般‘安排’的。”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被压五指山时,如来那慈悲又威严的面孔。
“好一个佛法无边。”孙悟空眼中金光闪烁,“且看你们……能安排到几时。”
观音带着黑熊精走出洞府,将袈裟交还给孙悟空:“悟空,袈裟已取回。黑熊精我已收服,今后不会再为害。你们可继续西行了。”
孙悟空接过袈裟,似笑非笑:“多谢菩萨。只是……那金池长老纵火害人,又私通妖孽,不知该如何处置?”
观音神色不变:“金池已受天谴,魂飞魄散。此事已了。”
“天谴?”孙悟空深深看了观音一眼,“那还真是……报应不爽。”
他不再多说,与敖玉驾云返回观音禅院废墟。
唐僧见两人平安归来,袈裟也失而复得,连忙念佛称谢。
“师傅,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趁夜上路吧。”孙悟空道。
三人收拾行装,连夜离开。
走出十里,回头望去,观音禅院的废墟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悟空,敖玉。”唐僧忽然开口,“你们说……金池长老修佛两百七十年,为何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孙悟空淡淡道:“心不正,佛难渡。他修的不是佛,是贪。”
敖玉补充道:“佛门虽讲慈悲,却也重因果。他种恶因,得恶果,怨不得旁人。”
唐僧默然良久,叹道:“是啊,修行修心。若心术不正,便是修千年万年,也是枉然。”
他看向手中袈裟,这宝物依旧霞光流转,可想起今夜种种,却觉得这袈裟重若千钧。
“继续走吧。”唐僧收起袈裟,“路还长。”
师徒三人继续西行,身影渐隐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