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沙和尚后,取经一行已有五人: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敖玉。
五人继续西行数日,这一路,唐僧越发沉默寡言。
他常常走着走着便驻足出神,夜里也辗转难眠。孙悟空注意到,师父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和尚腰间——那里挂着那串九颗骷髅头炼化的佛珠。
这日傍晚,行至一处山涧,众人寻了块平坦地扎营。沙和尚去取水,将佛珠解下放在石上。唐僧盯着那串佛珠,脸色渐渐发白。
“师父?”孙悟空轻声唤道。
唐僧猛地回过神,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猪八戒正架锅煮粥,闻言道:“师父连日劳累,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过了前面那山,听说就到什么五庄观了,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咱们去讨些斋饭吃。”
唐僧点头,却仍时不时瞟向那串佛珠。
夜里,众人围火歇息。唐僧倚着块山石,闭目养神。
月光清冷,山风呜咽。
沙和尚将那串佛珠放在身边,闭目打坐。九颗骷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白光,隐隐有梵文流转。
唐僧忽然睁开眼。
他看见那九颗骷髅……在对他笑。
不是幻觉——九颗骷髅的眼洞处,真的浮现出九双眼睛!九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它们盯着他,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
“第十世……你来了……”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唐僧脑海中响起。
唐僧浑身一僵。
“认得我们吗?”又一个声音,带着讥诮,“我们是你的前九世啊……被你亲手吃掉的……前九世。”
画面猛然撞入脑海——
第一世,年轻僧人行至流沙河边,正欲渡河,忽然河中窜出红发妖魔,一口咬住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僧人的眼睛瞪大,看着妖魔颈上的骷髅串……那上面还没有骷髅。
第二世,中年僧人已有神通,踏波而行。行至河心,妖魔现身,二人斗法三日。僧人最终力竭,被妖魔拖入水底,生生溺毙。死前,他看见妖魔颈上已有一颗骷髅。
第三世,第四世……第九世。
每一世,都是他。
每一世,都死在流沙河。
每一世,都被那妖魔吃掉,头颅被制成骷髅,挂在颈上。
“不……不是我吃的……”唐僧在心中嘶吼,“是悟净!是他吃的!”
“沙悟净?”九个声音同时大笑,“没有金蝉子的傲慢,何来沙悟净的罪孽?若不是你当年在灵山质疑佛法,触怒如来,怎会被贬下界?若不贬下界,怎需十世轮回?若无十世轮回,沙悟净怎会在此守关?我们又怎会被吃?”
逻辑如铁链,一环扣一环,将唐僧捆得喘不过气。
“质疑……我只是质疑……”他喃喃。
“质疑就是罪!”声音变得尖锐,“在灵山,只能信,不能疑!你金蝉子身为如来二弟子,竟敢当众质问‘众生皆有佛性,何必皆入佛门’,这不是轻慢是什么?这不是傲慢是什么?”
更多画面涌入——
灵山法会,万佛来朝。
金蝉子立于殿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却带着与诸佛格格不入的孤傲。
“佛祖。”他声音清朗,“弟子有一问——佛曰众生平等,为何灵山诸佛仍有果位高下?佛曰普度众生,为何只渡信佛者,不渡不信者?佛曰无我相,为何诸佛皆要塑金身、受香火?”
满殿寂静。
如来垂目,良久方道:“金蝉子,你动了妄念。”
“弟子非妄念,是求真。”金蝉子昂首,“若佛法真圆满,何惧一问?”
“大胆!”有菩萨怒斥。
金蝉子却笑了,笑容中透着讥诮:“看,连问都不能问,这就是所谓的圆满?”
于是,惩罚降临。
十世轮回,洗去傲慢,重塑佛心。
“可是……”唐僧在现实中喃喃自语,“那些问题……不对吗?”
“当然不对!”九个声音尖叫,“质疑佛祖就是错!质疑佛法就是错!金蝉子,你九世轮回还没明白吗?这一世,你走到灵山,若还敢问,第十颗骷髅,就是你的!”
沙和尚颈上的九颗骷髅,忽然同时转向唐僧,眼洞中金光大盛!
唐僧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
“师父?”孙悟空立刻警觉。
唐僧却仿佛没听见,一步步走向那串佛珠。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手指却在颤抖。
“师父!”猪八戒也察觉不对,忙起身。
沙和尚睁开眼,见师父神情恍惚地走向佛珠,连忙起身护住:“师父,您怎么了?”
唐僧盯着那九颗骷髅,嘴唇哆嗦:“它们……它们在说话……”
沙和尚一愣,低头看佛珠。佛珠静静躺在他掌心,并无异样。
“师父,您太累了。”孙悟空上前扶住唐僧,“弟子扶您歇息。”
唐僧却一把抓住孙悟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悟空!你说!佛……真的不能质疑吗?”
孙悟空心中一凛,知道师父又被金蝉子的记忆侵蚀了。
“师父,先歇息。”他温声道,暗中运转《上清灵明诀》,一缕清明之气渡入唐僧体内。
唐僧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却仍抓着孙悟空不放:“为师……为师看见了很多……前九世……死在流沙河……被吃掉……”
他看向沙和尚,眼中闪过恐惧:“悟净,你……你吃了我九次……”
沙和尚“扑通”跪倒:“师父!弟子罪该万死!但那时的弟子也是奉命守关,身不由己……”
“奉命?”唐僧惨笑,“奉谁的命?佛的命?还是……我的命?”
这话问得古怪,沙和尚不知如何回答。
猪八戒忙打圆场:“师父,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现在好好的,咱们取完经,您就成佛了,多好!”
“成佛?”唐僧喃喃,“成什么样的佛?像灵山那些……不许质疑的佛?”
他忽然看向西方,眼神迷茫:“若走到灵山,却不能再问那些问题……那去灵山,又有何意义?”
这话一出,四个徒弟都沉默了。
敖玉轻声道:“师父,或许……走到灵山时,您自然就有答案了。”
“答案……”唐僧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苍凉,“是啊,答案。金蝉子想要答案,所以被贬。玄奘也想要答案,所以西行。可如果答案就是‘不许问’……那我们走了十万八千里,又为了什么?”
他甩开孙悟空的手,踉跄走到山涧边,望着水中倒影。
水中,他的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时而慈悲,时而傲慢,时而迷茫。
忽然,他看见水中的倒影……变成了金蝉子!
白衣,金冠,眉目孤傲,嘴角带着讥诮的笑。
“玄奘。”水中的金蝉子开口,“你怕了吗?怕走到灵山,发现一切如我所说——佛不许疑,法不许问,所谓的圆满,只是顺从不问的圆满?”
唐僧浑身颤抖。
“承认吧。”金蝉子的倒影继续道,“你心里有疑问,有很多疑问。那些疑问,就是我,就是金蝉子。你压不住我的,因为那就是你。”
“不……”唐僧后退一步,“我是玄奘,我不是……”
“你是!”水波荡漾,金蝉子的脸扭曲变形,“你是我的第十世!你带着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疑问!你以为念几卷经就能压住?你以为叫几声佛祖就能抹去?”
水中忽然伸出九只白骨手!那是九世骷髅的手!它们抓住唐僧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水中!
“师父!”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将唐僧拽回!
唐僧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僧衣。
水中倒影恢复平静,唯有九圈涟漪,缓缓荡开。
“师父,此地不宜久留。”孙悟空沉声道,“咱们连夜赶路,去五庄观!”
他背起浑身发软的唐僧,对众人道:“快走!”
一行人匆匆收拾,连夜赶路。
沙和尚将那串佛珠小心翼翼收起,不敢再挂在腰间。
猪八戒挑着行李,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师父这是中邪了?”
敖玉化出龙身在前探路,龙目在夜色中如两盏明灯。
孙悟空背着唐僧,能感觉到师父在发抖。
“师父,坚持住。”他低声道,“前面就是五庄观,镇元大仙是地仙之祖,定有办法帮您。”
唐僧伏在他背上,声音微弱:“悟空……为师……是不是不该取经?”
“师父何出此言?”
“若取经的代价,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忘记所有的疑问……那经,不取也罢。”唐僧的声音带着绝望。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被压五指山时,也曾想过——若自由的代价是戴上金箍,那这自由,不要也罢。
可后来他想通了。
有些事,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必须做的问题。
“师父。”他缓缓道,“您还记得在长安时,为何要西行吗?”
唐僧沉默。
“您说,要取真经,度众生。”孙悟空继续道,“这是您的初心。无论您是金蝉子还是玄奘,这份初心没变。至于那些疑问……走到灵山,亲眼看看,亲身验证,不就知道答案了?”
“可如果答案让人失望……”
“那就换个问题。”孙悟空笑了,“佛法是圆的,总能找到出路。师父,信弟子一次——走下去,会有答案的。”
唐僧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孙悟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