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丹房深处。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熊熊燃烧,映得太上老君的面容明暗不定。他手持芭蕉扇,正以独特的韵律扇动炉火,炉中九粒金丹已隐隐泛出七彩霞光,正是将成未成之时。
忽然,丹房门口禁制波动,一道身影大咧咧闯了进来。
“老君!忙着呐?”
孙悟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太上老君手中芭蕉扇一顿,炉火随之摇曳。他缓缓转身,看着那猴子倚在丹房门框上,金箍棒斜挎肩头,一副“我又来了”的架势。
“大圣……”老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贫道这兜率宫,你倒是越发熟门熟路了。这次来,又是何事?”
孙悟空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炉前,探头看了看炉中金丹:“哟,九转金丹快成了?老君好手艺。”
老君眼皮一跳:“大圣若是为金丹而来……”
“非也非也。”孙悟空摆手,却从耳中掣出金箍棒,随意往地上一拄,“俺老孙今天来,是跟你算算旧账的。”
“旧账?”老君眉头微皱。
“金角银角那俩童子下界为妖,偷了你的宝贝,差点把俺师父师弟炼了。”孙悟空在金箍棒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这事儿,老君不会忘了吧?”
老君面色不变:“此事贫道已严惩那两个孽障,大圣当日也未深究,何来旧账?”
“当日是当日。”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如今俺师父教导,做人要明算账。那俩童子是你兜率宫的人,偷的是你的宝贝,闯的祸自然要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不过嘛,俺老孙大度,不跟你计较那些陈年旧事。眼下有桩急事,需你帮个小忙。帮了,咱们两清;不帮……嘿嘿,俺就在你这丹房住下了,等你哪天炼成这炉金丹,俺就拿走几粒当利息。反正俺老孙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等得起。”
老君眼角抽搐,手中芭蕉扇差点捏断。
他看着孙悟空那副“我就赖这儿了”的表情,又看了看炉中即将成丹的九转金丹,半晌,才缓缓道:“大圣要贫道帮什么忙?”
孙悟空这才将乌鸡国之事道来,末了伸出毛茸茸的手掌:“一粒九转还魂丹,救那国王一命。丹到,账清。”
老君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九转还魂丹乃夺天地造化之物,需炼九九八十一日方成一粒。大圣开口便要,未免……”
“哎——”孙悟空拖长声音打断他,金箍棒往八卦炉边一靠,“老君,你这炉里不是正炼着九转金丹么?还魂丹虽珍贵,对老君你来说,不过是少炼一炉的事。可对俺老孙来说,这是救人命的大事。”
他忽然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那乌鸡国国王被妖道害死,沉尸井底三年,魂魄困在尸身中不得超生。太子思父,王后念夫,一家人生生离散。老君,你修的是无为大道,讲的是自然慈悲。这等冤情,你就忍心见死不救?”
老君目光深邃地看着孙悟空,许久,才轻叹一声:“大圣倒是会说话。”
他转身,从丹架最高处取下一个紫金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金光流转的丹药。那丹药一出,整个丹房都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拿去吧。”老君将丹药放在孙悟空掌心,“但大圣需答应贫道一事。”
“何事?”
“此事过后,金角银角之事,莫要再提。”老君神色郑重,“贫道管教不严,自会反省。但此事若传扬开来,于天庭颜面有损,于西游大局不利。”
孙悟空接过丹药,在鼻尖嗅了嗅,确定是正品,这才笑道:“成交!老君爽快,俺老孙也不是碎嘴的人。”
他将丹药小心收起,朝老君一拱手:“谢了!俺这就去救人!”
说罢,一个筋斗翻出丹房,消失不见。
老君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喃喃自语:“这猴子……倒是有副慈悲心肠。”
他摇了摇头,重新扇动芭蕉扇,炉火重归平稳。
乌鸡国,御花园井边。
猪八戒已将那国王尸身背出,太子和王后抚尸痛哭。尸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之色,虽有不腐珠保着,但三年水底浸泡,早已冰冷僵硬。
“师兄怎么还不回来?”猪八戒焦急地望天。
正说着,一道金光落下,孙悟空现出身形。
“丹来了!”他取出九转还魂丹,那丹药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竟将周围三丈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唐僧接过丹药,以无根水化开。药水呈淡金色,异香扑鼻。他小心将药水灌入国王口中,众人屏息凝视。
起初并无动静。
太子眼中希望渐渐黯淡,王后又开始抽泣。
忽然,国王尸身轻轻一颤!
紧接着,胸口开始微弱起伏,青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那红润从面颊蔓延至全身,僵硬的肢体渐渐柔软。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国王猛然睁开双眼!
“父王!”太子狂喜,扑上前去。
国王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妻儿脸上,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颤抖着伸手,触摸太子的脸庞,又看向泪流满面的王后。
“我……我这是……”他声音沙哑。
“陛下,您被妖道所害,沉尸井底三年。”唐僧温言道,“如今幸得解救,重获新生。”
国王挣扎起身,虽虚弱却坚持要向唐僧跪拜。唐僧连忙扶住:“陛下大病初愈,还需静养。只是那妖道尚在宫中,此事需尽快了结。”
孙悟空道:“师父说得对。陛下,明日早朝,咱们一同入宫,当众揭穿那妖道!”
次日,乌鸡国皇宫,朝阳殿。
文武百官肃立,龙椅上,“国王”正襟危坐,面容威严。只是细看之下,那威严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假国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清朗通报:“太子殿下到——东土大唐圣僧到——”
假国王眉头一皱。
只见太子引着唐僧师徒步入大殿,而在他们身后,竟跟着一个同样身穿龙袍、头戴金冠之人!
“哗——”
百官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假国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太子!你带何人闯殿?!此人身穿龙袍,形同谋逆,侍卫何在?!”
太子昂首上前,目光如炬直视假国王:“妖道!你害我父王,窃据王位三年,今日该当现形了!”
他侧身让开,真国王缓步上前。虽面色仍显苍白,步履还有些虚浮,但那眉宇间的威严气度,那顾盼间的王者风范,让殿中老臣无不震动。
“众卿,”真国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还认得寡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傅颤巍巍上前,仔细端详,忽然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真的是陛下!老臣……老臣以为此生再难见陛下了!”
这一跪,如同信号。殿中老臣纷纷认出,惊呼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是陛下!”
“陛下还活着!”
假国王见势不妙,猛地一拍龙椅,化作一阵黑风就要遁走!
“哪里走!”
孙悟空早有准备,金箍棒一横,口中念诀,顿时大殿四周升起金光屏障,将那黑风牢牢困住!
黑风左冲右突,撞在金光上发出“滋滋”声响,最终被迫现出原形——竟是一只青毛狮子精,獠牙外露,眼如铜铃!
“妖孽!”百官惊呼后退。
青毛狮子精见逃不掉,索性凶性大发,张口喷出滚滚黑雾,直扑真国王!
孙悟空冷笑一声,不避不让,金箍棒迎风暴涨,一棍砸向黑雾!
“破!”
棍风如龙,金光大放,那黑雾如冰雪遇阳,瞬间消散!青毛狮子精被棍风扫中,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孙悟空上前一步,金箍棒抵住狮子精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狮子精瑟瑟发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支支吾吾道:“小妖……小妖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孙悟空厉喝。
狮子精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祥云飘至,文殊菩萨脚踏莲台,缓缓降下。
“悟空,且慢动手。”文殊菩萨神色平和,“这孽畜原是贫僧坐骑,三年前趁贫僧赴盂兰盆会之机,偷溜下界。今日贫僧特来收它回去。”
孙悟空金箍棒未撤,抬眼看向文殊菩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菩萨的坐骑倒是会挑时候下界。三年了,乌鸡国国王沉尸井底三年,太子思父成疾,王后以泪洗面三年——菩萨现在才来收?”
文殊菩萨面色微红,合十道:“此事确是贫僧管教不严。这孽畜回去后,定严加惩戒。”
他转向真国王,温言道:“陛下,此事虽是孽畜之过,但也算一场劫数。如今真相大白,王位归还,望陛下宽宏大量。”
真国王看着菩萨,又看看那瑟瑟发抖的青毛狮子精,最终长叹一声:“既是菩萨坐骑……便依菩萨处置吧。”
文殊菩萨点头,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将那青毛狮子精收入袖中。他又对唐僧合十一礼:“圣僧西行辛苦,此难已过,前路珍重。”
说罢,驾云而去。
殿中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真国王热泪盈眶,与妻儿相拥。
待情绪稍平,国王第一件事便是要重谢唐僧师徒。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满一大殿。
唐僧却合十婉拒:“陛下重归王位,百姓重得明君,便是对贫僧最大的感谢。这些身外之物,于西行无益,还请陛下收回,用于赈济百姓,修缮国政。”
国王再三坚持,唐僧只是不受。最终国王叹道:“圣僧高义,寡人敬佩。既如此,寡人便在国中广建佛寺,供奉圣僧长生牌位,日日祈福,愿圣僧早日取得真经,功德圆满。”
他亲自将师徒五人送出都城,直送出三十里外,方才依依惜别。
西行路上。
走出乌鸡国界,猪八戒终于忍不住,嘟囔道:“又是菩萨的坐骑……这一路,观音菩萨的坐骑,文殊菩萨的坐骑,老君的童子……怎么尽是这些大人物家的‘家畜’下界为妖?”
沙和尚扛着降妖杖,叹息道:“或许是巧合吧。三界之大,难免有些管教不严的。”
“巧合?”孙悟空冷笑一声,火眼金睛望向西方天际,“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那就是有人故意把笼子门打开了。”
他回头看向唐僧:“师父,您说呢?”
唐僧骑在白马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他望着前路,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悟空,这一路走来,你觉得咱们像什么?”
孙悟空一愣:“像什么?”
“像戏台上的角儿。”唐僧的声音平静无波,“台下坐满了看客,有叫好的,有喝倒彩的,有等着咱们出丑的,也有……等着咱们唱完这场戏,好收场分红的。”
他顿了顿:“而台上这些‘巧合’,这些‘劫难’,不过是戏本里安排好的情节。什么时候该哪个角儿上场,什么时候该哪个‘家畜’下界,什么时候该哪个菩萨来收场……都写着呢。”
他看向四个徒弟,“所以,继续走吧。前路还长,戏……还多着呢。”
师徒五人不再言语,继续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