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山,芭蕉洞。
红孩儿还记得,三百年前他诞生那日,洞外彩霞漫天,整座火焰山地脉震动,喷薄出九道赤红火柱,直冲云霄。
牛魔王抱着刚出生的他,仰天长笑:“我儿天生火灵之体,当为妖族之幸!”
那时的父王,还会每日归家,陪他玩耍,教他吞吐火精,讲述上古妖族大能的传说。母亲铁扇公主总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递上琼浆鲜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一切是什么时候变的?
红孩儿记不清了。只记得某一年起,父王归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先是三五日,后是半月,再后来,整月不见人影。
“你父王去访友了。”母亲总是这样说,声音温柔,眼神却黯淡。
直到有一天,红孩儿偷偷溜出翠云山,循着父亲的气息找到积雷山摩云洞。洞府华美,远胜芭蕉洞,一个娇媚的白衣女子依偎在牛魔王怀中,巧笑嫣然。
父王眼中,是红孩儿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本该只属于母亲。
他悄然离去,回到翠云山,将自己关在石室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去了摩云洞,只留下一地烧焦的狐狸毛,和玉面公主惊恐的尖叫。
牛魔王大怒,第一次对他动了手。
那一掌不重,却打碎了什么。
“逆子!谁准你伤我爱妾!”
红孩儿盯着父亲,一字一句:“娘在哭。”
牛魔王一怔,眼中闪过复杂,最终却只拂袖:“你懂什么!回山去!”
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牛魔王找来的女妖,总会在某个夜晚莫名失踪,或被烧得狼狈逃窜。每发生一次,父王看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母亲察觉了端倪,抱着他流泪:“儿啊,别再去招惹那些事了……娘没事,真的。”
可他分明看见,母亲夜夜在烛火下独坐,望着洞外发呆,手中摩挲着父王早年送的玉佩。那玉佩的光芒,和她眼中的光,都在一点点黯淡。
火焰山的火,一年比一年炽烈。
红孩儿的修为也一日千里。三昧真火从口中炼出时,他站在火山口,任由岩浆般的火焰包裹全身,却只觉得痛快——仿佛身体里的愤懑、委屈、不甘,都能随这烈火一并烧尽。
他成了翠云山一霸。方圆千里的小妖见他无不战栗,他稍有不快,便一把火烧了洞府。母亲总说:“我儿莫要太过,结仇太多不好。”
但父亲说:“我牛魔王的儿子,就该如此!”
唯有在说这话时,父王眼中才会短暂地出现他熟悉的、带着骄傲的光。
红孩儿抓住那一点光,更加拼命修炼。他想,若他能成为三界闻名的强者,父王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多回翠云山几次?
可没有。
父王彻底搬去了积雷山,整日与那狐狸精厮混在一起。
母亲不再流泪了。她只是静坐,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那一日,红孩儿跪在母亲面前:“娘,我去请父王回来。”
铁扇公主轻轻抚摸他的头,笑得凄然:“不必了。他心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
“那我杀了他那些女妖!烧了他的摩云洞!”
“傻孩子。”母亲将他搂入怀中,“你越这样,他离得越远。”
红孩儿浑身颤抖,熊熊怒火在胸中燃烧,却无处发泄。
最终,他选择了离开。
离开那日渐冷清的芭蕉洞,离开只会沉默的母亲,离开永远等不到的父亲。
火焰山深处,他开辟火云洞,聚拢一帮小妖,自称“圣婴大王”。他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要比父王更强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牛魔王的儿子,能做得比父亲更好。
直到那一日,小妖来报,说有个细皮嫩肉的和尚路过。
红孩儿本不在意,却听说同行者中,有个雷公嘴的和尚,自称孙悟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父王曾无数次提过的名字。
“抓来。”红孩儿淡淡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唐僧。或许只是无聊,或许是想证明什么,又或许……内心深处,他期待着有人能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来孙悟空来了,打了两场,确实厉害。
再后来观音来了,三光神水浇灭了他的火,金箍儿锁住了他的身。
被观音收入莲花座时,红孩儿没有反抗。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离开火焰山,离开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往,去一个听不到父王消息、看不到母亲眼泪的地方。
南海潮音洞前,观音问他:“红孩儿,你可愿从此皈依,做个善财童子?”
他伏地叩首,声音平静:“弟子愿意。”
起身时,他望向西方,那是火焰山的方向。
母亲……儿不能尽孝了。
但至少,儿不会再让你因为儿与父王争执,再添新愁。
南海的潮声温柔,海风湿润,没有火焰山的燥热。
红孩儿跟在观音身后,一步步走入潮音洞。洞外阳光洒落,照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仿佛将那些年的烈焰、泪水、不甘,都留在了身后的万里云烟中。
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而千里之外,翠云山芭蕉洞内,铁扇公主忽然心口一痛,手中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她怔怔望向东方,一滴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