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云涛翻涌。
赵公明、闻仲、罗宣、吕岳四人换上寻常道袍,腰悬天庭巡察令牌,立于云头俯瞰人间。
三十载光阴在人间是半生岁月,于他们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走。”赵公明率先驾云而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层穿过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上那道无形的枷锁——封神榜的真灵烙印,即便远离天庭,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这里,没有时刻监视的眼睛,没有随时落下的打神鞭。
东海龙宫,水晶殿前。
四海龙王联袂相迎,礼数周全却不显热络。敖广的目光在赵公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引众人入宫。
接风宴设在“静海阁”,四面环水却寂静无声,隔音结界层层叠叠。
酒过三巡,敖广放下玉杯:
“四位奉旨而来,我龙族自当全力配合。归墟确有异动,四海亦受影响——海水微温、海流紊乱、水质浑浊、冰层缓融,皆在此卷。”
龟丞相呈上一卷玉简,赵公明展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一百零八处异常点位,遍布四海各个角落。
罗宣扫了一眼,笑道:“这一处处查过去,怕是要不少时日。”
“归墟之事复杂,自当细细查探。”敖广神色自若,“玉帝给了三十日期限,天上三十日,人间三十年。四位大可从容行事。”
他取出四枚龙纹玉佩:“此乃四海通行令,持此令可在四海畅通无阻,调用一切龙族资源。”
赵公明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内蕴龙族特有的水灵印记。他深深看了敖广一眼:“龙王厚意,公明心领。只是这般相助,若被天庭察觉……”
“察觉什么?”敖钦接口道,“四位奉旨巡察,我龙族按旨配合,何错之有?至于查得仔细些……慎重办事,难道不是应该的?”
众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罢,敖广送四人至客院,临别时忽然驻足:“今夜子时,请赵真君独自来‘听潮轩’一叙。有故人相候。”
子时,月涌东海。
赵公明依言来到龙宫深处的听潮轩。
此处位于海底山崖之侧,窗外便是幽深海渊,潮声透过水晶窗传入,空灵悠远。
轩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那人身形高大,着一袭朴素青袍,周身气息收敛如凡人,但赵公明在见到那背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大师兄!”
多宝道人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温润,眼中却带着少见的凝重。
他抬手布下十二重禁制,每一重都蕴含截教最精深的阵法奥义。
“公明,坐。”
两人对坐于蒲团之上,中间隔着一方矮几。
多宝取出一壶茶,手法娴熟地冲泡——那是碧游宫后山独有的“云雾青”,茶香氤氲,瞬间将赵公明带回千年前在师尊座下听道的岁月。
“大师兄,你怎会在此?”赵公明声音微颤。
“奉师尊之命,前来见你。”多宝斟茶,茶水入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归墟之事,是师尊与师母亲手布置。”
赵公明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多宝继续道:“那日蟠桃会后,师尊与师母回碧游宫,见你等受辱,心如刀绞。但圣人不能直接插手天庭事务,否则道祖必有反应。于是……师母亲赴归墟,以混沌珠引动海眼细微异变;师尊则暗中推动四海龙王夸大上报,为你等创造下界之机。”
他抬眼看向赵公明:“此番安排,只为让你们暂时离开天庭那个囚笼,在人间喘口气,同时……寻找破解封神榜束缚的方法。”
“破解……封神榜?”赵公明呼吸一窒。
“封神榜乃天道至宝,但天道之下,终有一线生机。”多宝声音低沉,“师尊这些年暗中推演,已寻到七处可能的破绽。其中三处,需在人间寻觅线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至赵公明面前:“此乃师尊亲录的推演所得,你且收好。切记——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即便闻仲他们也不行。此事若泄露,不仅你们性命难保,碧游宫也将大祸临头。”
赵公明接过玉简,入手沉重如山。他以神识扫过,只见玉简中密密麻麻全是天道符文,每一道都蕴含着通宵达旦推演的心血。
“师尊他……”赵公明喉头发紧。
“无妨,圣人道体,些许损耗不算什么。”多宝淡淡道,但赵公明看见,大师兄端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沉默饮茶,潮声在窗外起伏。
许久,多宝再度开口:“此番下界,你们有三十年时间。要做三件事:其一,疗伤养息。你在天庭受损太重,若不调理,恐伤根基。”
“其二,联络散落同门。封神之后,不少弟子隐世不出,他们手中或许握有重要线索。师尊已命金灵、无当、龟灵在人间暗中活动,你们需设法与之接应。”
“其三……”多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寻找‘混沌青莲子’。”
赵公明一怔:“那是什么?”
“开天辟地时,混沌青莲破碎,其莲子散落洪荒。”多宝眼中闪过深邃光芒,“其中一枚莲子,内蕴最本源的混沌造化之力,可重塑真灵、斩断因果。若能寻得,或可助上榜弟子脱离封神榜掌控。”
“但这等至宝,岂是易得?”赵公明皱眉。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机缘。”多宝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深不见底的海渊,“师尊已推演出,此物当在百年内现世。具体方位虽不明,但应在四大部洲交汇之处——也就是,四海之中。”
他转身看向赵公明:“这就是为何,要安排你们巡察四海。借龙族之力,查遍四海每一个角落,寻找青莲子线索。”
赵公明缓缓站起,握紧手中玉简:“弟子……定不辱命。”
“不必急着表态。”多宝拍了拍他的肩,“三十年虽长,却也转眼即逝。你们在明处行事,需万分谨慎。龙族虽友善,但四海广袤,难保没有天庭眼线。”
“弟子明白。”
“此外……”多宝沉吟片刻,“若遇到危急关头,可捏碎此符。”
他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符箓,符上刻着截教独有的云纹:“此符一碎,无论身在何处,师尊皆会有所感应。但记住——非生死攸关,绝不可用。”
赵公明郑重接过符箓,贴身收起。
多宝又交代了些细节,最后道:“我不可久留,以免引人怀疑。你等好自为之。记住——截教的未来,不在碧游宫,而在你们手中。”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海潮声中。
赵公明独自立于轩中,窗外潮起潮落。
他握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简,感受着其中师尊的心血,感受着大师兄传递的期望,感受着……肩头骤然沉重的担子。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窒息。
因为有了方向,有了希望,有了三十年的时间去争那一线生机。
他推开轩门,走向客院。
闻仲三人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赵公明归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见了一位故人。”赵公明简略道,并未透露多宝之事,“龙族会全力配合我们,这三十年……我们要好好把握。”
他展开四海异常点位图:“明日开始,分头行动。罗宣,你性子急,负责明面查探归墟异动,动静可以大些,吸引各方注意。”
“明白!”罗宣咧嘴一笑。
“闻仲,你居中联络,协调各方。龙族提供的资源,由你统一调配。”
“好。”
“吕岳,你暗中行事,寻找……一些特殊的灵物线索。”赵公明看了他一眼,“四海广袤,或有上古遗珍,需细心探查。”
吕岳会意:“交给我。”
“至于我,”赵公明望向窗外无垠的海域,“以巡察为名,行走四海,布设暗桩,联络各方。”
他环视三人,声音坚定:“这三十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疗伤,蓄力,寻路。三十年后,无论成败,我们都必须返回天庭。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截教的血脉,在这四海之间重新流动起来。”
四人相视,眼中燃起久违的光。
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火焰。
窗外,东海潮声阵阵,似在回应。
而更深的海渊之中,一枚深埋万古的青莲子,正在混沌气息的滋养下,悄然孕育着破壳而出的生机。
三十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