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极的归墟海眼,那缕被混沌珠引动的法则扰动,已在阿沅的精心调控下缓缓平复。
海眼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留下四海龙王奏报中那些“温和持续”的异象——正好够赵公明他们细细查上三十年。
阿沅化作五色流光,悄然返回金鳌岛。
护岛大阵为她无声开启一道缝隙,又在她进入后悄然闭合。
碧游宫依旧静立在岛中央,宫檐下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声响,与永不停歇的海潮声应和着。
通天正在观星台上推演天机,感应到妻子归来,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她面前。
“回来了。”他握住阿沅的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可还顺利?”
“顺利。”阿沅点头,倚进丈夫怀中,“混沌珠只引动了海眼万分之一的异变,足够四海生出些‘麻烦’,又不至于真酿成大祸。龙王那边也配合,公明他们……应该已经在东海落脚了。”
通天轻抚她的发丝:“辛苦你了。”
两人携手走回主殿。
殿中灯火已明,映着白玉地砖泛出温润光泽。阿沅卸下外袍,在蒲团上坐下,接过通天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眼神却有些飘远。
“在想什么?”通天在她对面坐下。
阿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丈夫:“夫君,我在归墟时,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姜子牙。”
这个名字让通天微微一怔。
封神之战已过去千年,那个执掌封神榜、主导伐商大业的玉虚宫弟子,早已在功成身退后销声匿迹。
天庭众神中不见他的身影,昆仑山玉虚宫也没有他回归的消息。他就这样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何想起他?”通天问。
“因为封神榜。”阿沅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却清晰,“封神之战中,执掌封神榜、主持封神仪式的人,是姜子牙。他对封神榜的了解,恐怕比任何人都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从当年打过的交道来看,姜子牙这个人……与玉虚宫其他弟子不同。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坚守。伐商是奉师命、顺天命,但他对那些被迫上榜的截教弟子,似乎……怀有愧疚。”
通天回想封神旧事,缓缓点头:“确实,他的术法虽然低微,但人品却远超那所谓的十二金仙。”
“正是。”阿沅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这样一个人,在封神结束后,既未肉身成神享受尊荣,也未回玉虚宫继续修行,而是选择隐世不出……夫君,你说他是不是在躲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什么?”
通天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他知道封神榜的破绽?”
“或许不止破绽。”阿沅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封神榜乃天道显化之宝,但具体炼制、运转,姜子牙作为执掌者,必然了如指掌。若说这三界之中,有谁最可能知道如何破解封神榜的束缚,除了道祖,恐怕就是他了。”
“但他是阐教弟子,元始的亲传。”通天皱眉,“他会帮我们?”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丈夫,“姜子牙究竟是阐教的人,还是……他自己?”
她走到通天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夫君,你还记得封神时的一个细节吗?姜子牙在封神台上,每封一神,都要焚香祷告,诵读祭文。我曾暗中观察,他诵读那些祭文时,眼中并无喜色,反而……有悲悯。”
通天回忆当年,封神台高筑,姜子牙持打神鞭、捧封神榜,一个个真灵被他引入榜中。那时截教败局已定,通天自己心如死灰,确实未曾细看那个主持仪式的对手。
“悲悯?”他低声重复。
“对,悲悯。”阿沅肯定道,“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执行者的无奈。仿佛他知道,这些真灵入榜,从此身不由己,并非幸事。”
她站起身,望向殿外星空:“这样的人,在完成天命后选择隐世,我总觉得……他是在逃避什么,或者,是在准备什么。”
通天沉默良久,缓缓道:“就算他真有破解之法,我们又该如何寻他?姜子牙若诚心隐世,以他玉虚宫正统传承的修为,加上封神功德加身,想藏起来,便是圣人也难轻易寻到。”
“寻常方法自然不行。”阿沅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但我们可以用非常之法。”
“什么方法?”
“因果追溯。”阿沅一字一句道,“姜子牙主持封神,与所有上榜之人皆结下因果。尤其是截教弟子——他们的真灵是被他亲手引入封神榜的,这份因果,极深。”
她走到通天面前:“夫君,你是圣人,执掌部分天道权柄。若以圣人之力,追溯这份封神因果,或许……能寻到姜子牙的踪迹。”
通天神色一凛:“追溯因果牵扯天道根本,极易引动天机反噬。况且封神因果涉及道祖布局,一个不慎……”
“我知道风险。”阿沅握住他的手,“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找到破解之法的途径。而且,我们不需要精准定位,只需要一个大致方向——姜子牙在哪个部洲,在什么区域,就够了。剩下的,让公明他们去寻。”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夫君,公明他们在人间只有三十年。若我们能在天庭这三十日内,为他们指明方向,他们寻到姜子牙的机会就大得多。”
通天闭目沉思。
殿外潮声阵阵,殿内灯火摇曳。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试。”
“夫君……”
“但你不能参与。”通天打断阿沅,“追溯因果之事,我一人承担。你留在碧游宫,为我护法。若我引动天机反噬,你要第一时间切断联系,护住碧游宫根基。”
阿沅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
通天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清光。那光起初微弱,渐渐明亮,最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一轮明月落入殿中。
“天道在上,截教通天,今追溯封神因果,寻姜尚之踪。”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直抵天心的力量。话音落,殿中凭空涌现无数金色丝线——那是因果之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上榜的真灵。
通天伸手,从万千丝线中,捻起属于赵公明的那一条。
线很细,却极坚韧。一端连着赵公明在东海的真身,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连接着封神榜,也连接着当年主持封神的那个人。
通天闭目,神识顺着因果线追溯而去。
起初很顺利——他看到了封神台,看到了姜子牙手持打神鞭的身影,看到了赵公明真灵被引入封神榜的瞬间……
但再往前追溯,想要顺着姜子牙与赵公明之间的因果,反向定位姜子牙如今所在时——
“轰!”
虚空震颤!
一股磅礴浩瀚的天道威压骤然降临,仿佛整个洪荒的重量都压在了通天身上!
那是封神因果被触动时,引发的天道反噬!
通天浑身剧震,嘴角溢出一缕金血。
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追溯速度!
“夫君!”阿沅惊呼,就要上前。
“别动!”通天厉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护住碧游宫!”
阿沅咬牙,双手结印,碧游宫九重大阵全开,将整座金鳌岛与外界彻底隔绝。
同时,她以自身先天五行本源,在通天周围布下层层防护,抵挡天道威压的余波。
因果线在通天手中剧烈颤抖,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
线的另一端深入虚空,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屏障,越过无尽山河……
通天看到了!
在一片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一处简朴的茅庐隐于竹林中。
庐前溪水潺潺,一个白发老翁正在溪边垂钓。
那老翁身形佝偻,气息收敛如凡人,但通天一眼就认出——
姜子牙!
就在他要看清具体方位时,天道威压再次暴涨!
“噗——”通天喷出一口金血,因果线骤然崩断!
追溯中断。
殿中金光散去,因果之网消失无踪。通天身形摇晃,被阿沅及时扶住。
“夫君!你怎么样?”阿沅声音发颤。
“无妨……”通天擦去嘴角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着光,“看到了……他在南赡部洲,西南群山之中,临溪结庐而居。”
他握住阿沅的手:“把这个消息……传给公明。让他们……去寻。”
“好,我这就传讯。”阿沅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泪,“你先调息,这次反噬不轻。”
通天点头,盘膝调息。
阿沅走到殿外,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简——这是多宝与赵公明约定的联络方式,以五行遁法传递,极难被截获。
她在玉简中录下讯息:“南赡部洲西南群山,临溪结庐,寻姜尚。谨慎行事,勿露痕迹。”
玉简化作五色流光,遁入虚空,直奔东海方向。
做完这一切,阿沅回到殿中,守在通天身旁。
她望向南方,心中默念:
姜子牙……
你会是截教的那一线生机吗?
而在南赡部洲西南群山深处,溪边垂钓的白发老翁忽然手一颤,鱼竿险些脱手。
他抬起头,望向东海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因果被触动了……”他低声自语,“是谁在寻老朽?”
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收起鱼竿,走回茅庐。
庐门轻掩,将外界一切隔绝。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