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武装侦探社之后,芥川兄妹该何去何从?
你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个没良心的混蛋,那你会做出的选择就很简单了,当然是痛快地把芥川兄妹留在贫民窟,独自开启新生活。说不定这是最适合你的正道。
但问题就在这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没良心的混蛋——或是说,你有良心,但大概没有很多。在这种微妙的前提下,你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也就是说,你八成会带着芥川兄妹一起过上好日子。
过上好日子,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你就不知道了。因为真到了这一步,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剧情线狠狠被你改变了,但就你经历过的来说,改变剧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会因此无法预见未来的剧情,生存难度陡然增加。
再说了,你不觉得你能够改变任何事,你只是无力的存在。即便你当真能够让某人的命运转向,未来也总会想到办法,重新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就像是某些人无法避免的死亡。
换言之,你,毫无自信。
好在现在不是一定要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对你来说,武装侦探社还只是个分外遥远的概念,根本没到触手可及的程度,在龙头战争的阴影中苟且偷生的你暂时也没办法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或打探武侦的所在地。
说真的,现在光是想要苟且偷生,对你而言已经是够麻烦的事情了。
你抬起头,眼前乱糟糟一片。
擂钵街的的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包裹,但这些缠绕的线缆中没有电流淌过。横滨的大部分地区都断电了,食物和水的供应都岌岌可危,只有冲突和战斗连绵不断。
身处战争固然倒霉,好在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势力对擂钵街下手。
不下手的理由,当然不是顾忌这里的弱者——他们没有这么善良,纯粹只是因为贫民窟无利可图。那些狂热的战争狂魔只想找到五千万遗产,对穷人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住在这里的你,似乎又成为灯下的一团黑影了
白天,你通常和芥川兄妹们躲在铁皮房子里,睡觉或是发呆,要么从芥川的书箱里摸一本很深奥的哲学书看。
能赚到这么悠闲的时间,当然因为贫民窟的恶徒们知道芥川是异能者。他们赐给了他“不吠的狂犬”这一称号,自然不会来招惹你们。况且,他们更在乎白天滚落擂钵街的尸体。
那些尸体通常是在冲突中身亡的Mafia成员,被懒得处理尸体的同僚推下来。贫民窟的大家会像蚂蚁一样扑上来,最先摸空他的口袋,再扒掉他的衣服。后来尸体也会消失,至于是消失在了何处,你从来都没敢去想。
“我们不去发死人财吗?”你问芥川,说着说着就把看不懂的黑格尔丢到一边去了。
芥川拾起被你乱放的书,重新摆进箱子里:“那是没有价值的工作,给人带来的心理慰藉大于实际收获。在下只想将时间用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你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皮:“比如读《万叶集》?”
他没搭理你,你也不吱声了,抄起地上的两个十斤哑铃(你上周从健身房里偷拿出来的),咬牙切齿地举过头顶,顺便旁观小银挥舞她喜欢的那把救生斧,你们三人各自忙碌却又互不打扰,倒也不错。
到了夜里,就该好好忙活了。你们的行动方式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模式,芥川打头阵,你负责收尾。你们的目标也没有变化,依然是便利店的防震应急物资。果然鲜少有人知道物资的所在地,你们几乎每次都能收获满满。
于是绷带酒精攒了一大堆,救生斧几乎可以堆成小山。拿去和擂钵街的其他人换,拿回了一大堆巧克力棒。芥川看起来很开心——他高兴的时候会显得神采飞扬的。你这才知道,在贫民窟的货币不全是金钱,还有巧克力棒。
越攒越多的巧克力让你想起了某个晚上,一个晕乎乎的酒鬼邻居问你换酒精,交换物是一个七成新的剑玉玩具,在你的一番辩论之下又追加了一盒橡皮筋,总算是交易完成。
其实你对剑玉玩具没那么感兴趣,只是觉得枯燥的生活中需要多点乐子;橡皮筋倒是切切实实地派上了用场,在你用橡皮筋帮银扎头发的时候,她叫嚷了好几回“太痛啦太痛啦”,嫌你下手太重,后来再也不让你碰她的头发了。有点小小悲伤。
说回酒鬼邻居。就在你们的交易完成后的不多久,他就突然去世了,听说是把酒精当烧酒喝下肚了。真是独属于擂钵街的疯狂。
龙头战争接着又持续了近两个月。你并不知道最后是以何事拉上了战争的帷幕,总之死亡和冲突陡然减少了,明面上的军警和暗地里的港口Mafia重新接管这座成实的秩序。
于是,混乱的阴云彻底赶走,破碎的玻璃重新修好,临海的中心城区建造起漆黑的数座大楼,漂亮到在贫民区最低处的你也能看到。
战争平息当然是大好事一桩,但对你和芥川兄妹来说,好像又没有那么好。最直观的一件事就是,你们轻松简单甚至有点愉快的地震储备粮寻找计划彻底结束了。
拜托,法律和公序良俗已经回到横滨,现在早就不是你们这群小老鼠沿街寻食的时候了。
食物越吃越少,你愁得直掉头发——也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才导致了脱发。芥川看起来一点也不急,他说他有活下去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追问了好久,他却对你卖关子,非说要耐到食物耗尽之后才会将办法付诸实际。向小银打探,也没能问到什么,只能从表情中看出这估计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否则她不会皱起鼻子耷拉面孔,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你的好奇心不需要泛滥太久,很快就到了食物见底的时候。这一天芥川兄妹的表情全都显得很阴沉,只有你还有点乐呵呵的,直到芥川带着你们走出擂钵街的时候你还心怀一丁点期待。
结果迎面而来的是横滨市立垃圾处理厂。
……笑不出来了!虽然你本来也没在笑就是了!
你痛苦地攥紧了拳头,为刚才自己的期待感到好愚蠢又好羞耻。
拜托,都流落到贫民窟了,还能奢求轻松简单维持生计的你绝对是过去二十年过多了好日子吧!太蠢了!
芥川默默戴上口罩,又用三角巾把脸包的更加严实。即便如此,叹息声还是从布料的缝隙间钻出来了。
“走吧。”他说。
那就上吧,上到眼前连绵的垃圾山上。
那些在居民的家里或某间漂亮的店铺里严格分类好的垃圾,在这里全都混在一起。既然垃圾的归宿最后注定是拢成一团焚烧处理,那么被严苛执行的垃圾分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就是贪图那种“至少我做了点什么”的嘴硬吧。
你们来得算晚了,已有不少人开始在这里“淘金”。他们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不少好东西,毕竟这种行为本质上和龙头战争期间瓜分掉落尸体的性质是一样的,先到先得。
你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纪录片,其中有个片段专门讲述了非洲某第三世界国家的大部分民众以捡垃圾谋生的现状。就和这里一样,最有价值的东西属于最快赶来的人。
那时候,你心想非洲的人民要靠捡垃圾才能活下去真的好可怜,当然你现在的想法也一样,只是同情的主体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变成了“擂钵街的夏栖要靠捡垃圾才能活下去真的好可怜”……
……你这人果然是越活越糟糕了,谁能想到你在不久之前还是禅院家不太幸福但吃穿不愁的大小姐!
你们沉默地干活,沉默地汗如雨下。你泄愤似的把没用的东西丢得好远。芥川看你喘息不停的胸膛,想了想才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捡垃圾。
“别别别!”你一下子跳起来,“别说我们是在捡垃圾!”
“可现在我们确实是在……”
你赶紧打断她:“不是捡垃圾,绝对不是!我们这是……是在对资源的回收及再生开发事业做出微不足道但很卓越的贡献!”
芥川不明白你此刻无聊的尊严,也不觉得“微不足道”真的能同时和“卓越”搭配在一起。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也不会否定你,只是把一包只剩一天就到赏味期限的完好乌冬面塞进你的背包里,低头继续干活了。
但说句真心话,干这种事是真的不会得到快乐的,就算你在垃圾山的最顶上发现了一只帆布鞋——款式尺寸和左右都和你丢掉的那只一模一样,说不定就是你的那只鞋——你也完全不会冒出“好耶找到宝啦!”的振奋念头。你只是在想,该怎么把它拿下来。
伸手是够不到的,你已经比划过了,就算踮起脚尖也没用。看来你势必要爬上顶峰才行了。
你悻悻地垂下手。
似乎是在同时,有一丝微妙的力量牵连在了你的指尖上,在你感到违和之前,手中已多出了沉重的实感。
帆布鞋来到了你的手中。
是的。
立在垃圾山的最顶端、距离你的指尖足有两三米高的帆布鞋,就这么不经意间来到了你的手中。
原本你以为是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或是其他在垃圾堆里挖掘的什么人撬动了整座小山,所以才让帆布鞋滚下来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既没发生地震,你也没感觉到任何的震动,鞋子更加不是轱辘轱辘滚到你的手上,而是像被牵扯着拽到了你的手中,而你根本就还没念飞来咒呢。
也就是说……
你的脑袋疯狂打转,开始怀疑自己是万磁王转世——但由于鞋子没有磁性且这里不是《X战警》的世界观,你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万磁王转世论”不成立,那就只能是……你的异能终于冒出头来了?
明明是大好事一桩,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没有感觉到多么窃喜,内心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也是,你的能力怎么来得这么晚。
好在总算是来了,那个声音并没有唬你。你迫不及待,想要再次尝试。
刚才究竟是怎么成功的,你也不太明白,但那种感觉很像是曾经拥有术式的你使用咒力牵动固定模块那样,想象着自己的手延伸得无限的长,足以抓住眼前的物体,然后……
……然后,一块破抹布就来到了你的手上。脏兮兮的,你赶紧丢掉。
看来你的异能确实觉醒了,性质和之前的术式差不多,只是没有了咒力的加持,变得更加像是纯粹的念动力了。
对你来说,只要证明异能存在就足够了。你可不想再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还好还好,谁也没有发现你正在进行着小小的异能实验,你也赶紧回到了资源的回收及再生开发事业之中,可惜这是个付出了努力也不一定能有足够收获的差事。
似乎也没有忙碌多久,太阳就沉入海平面之下了。你看着逐渐暗下的天色,还是觉得这里的时间走得好快。
在米花町,一天可比三天还要漫长呢,哪像是在这里度过的日子,一眨眼就到头了。
你和芥川兄妹盘腿坐在附近的绿化带里,开始盘点今日份的收获。
银挖到了一个断腿的美少女手办,听说贫民窟里有个热爱动漫的男人,说不定能用这个在他那儿换到点好东西。另外还有一条干净的、连包装都还没拆的围巾,在冬天到来之前能当毛毯用。
但为什么要把完整的东西丢出来呢?你真搞不懂那些有钱人的想法。
芥川则收获寥寥,除了乌冬面之外没什么好东西。你觉得你也是一样,惦记着异能这件事的你最终只找到了京都藤花堂的马口铁糕点盒,里头沉甸甸,多多少少装了点什么吧,希望别是寓意多子多福的和果子,那会让你想起在禅院家的母亲的。
好消息是,你的期待没有落空,里面确实不是带着微妙寓意的和果子。
更棒的是,装在马口铁盒子里的,是一整袋白糖——粒粒分明完全没有受潮的、结晶通透像钻石的、满满一大包用双手都兜不住的,白砂糖。
你暗自失落,为自己没能找到固体食物而感到沮丧,丝毫没有发现芥川兄妹已经呆到说不出话了,两双眼睛全都黏在这包白糖上,肯定连大脑都宕机了。
回过神,银一下子扑过来,搂住你的脖子,说你太厉害了。芥川依然惊喜到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盯着你猛看。突然就被这么热情地对待,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吗?”你都要不安起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了白砂糖!”银把脸贴在你的颈窝里,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太好啦!太好啦!”
你更懵了:“只是白砂糖而已啊……这东西都没办法填饱肚子。”
到了这会儿,芥川总算出声了。
“你不知道,糖是擂钵街最稀缺的东西。”
对于贫民窟的住民来说,填饱肚子是必须满足的底层需求,在此之上才是对好味的追求。甜味足够宽慰贫瘠的舌头,任何甜食都是擂钵街趋之若鹜的宝物。
也就是说,你们快要成为擂钵街的富豪了——有这袋白砂糖,你们一定能换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当然了,在此之前,作为这份宝物的拥有者,你们总得率先品尝才行。
你对白砂糖没什么强烈的执念,但芥川和小银看起来一脸虔诚。他们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在掌心里倒上一点,不多,只薄薄的一层,然后要强压下激动的心,这才把白砂糖全部倒进嘴里。
如果用奢侈的吃法——比如你现在这样——会选择将白砂糖咬得咔咔响,一口气吞进肚子里。芥川兄妹是舍不得这样的,他们会耐心地含着这几粒糖,直到彻底融化,还要继续品味舌头上残存的甜意,估计连这点甜蜜的记忆都要反复品味才行。
真是……令人难过的现状呢。
你看着芥川又往银的手里倒了一点糖,自己却不再吃了,终于忍不住说:“未来,你们会吃到一切想吃的东西,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的。”
因为他们终将脱离这个贫穷到连脊髓都在尖叫着“活下去”的地方。
银抬起头看你,明亮的眼睛映着月光。“不该是‘我们’吗?”她天真地说,“我们会吃到更多糖的,因为夏栖你总能找到很多好东西。”
你笑了:“嗯。是‘我们’。”
把珍贵的白糖收好,你们走回家,途中不要忘记绕道去海里洗澡,把臭烘烘的自己变成海腥味的自己。可惜近海没有鱼群,否则你们今晚还能加餐。
最近天气干燥,在海边坐上一会儿,身上就干了。衣服上结满盐巴,一摆弄都咔啦咔啦往下掉盐。你有点想哭——被自己惨哭了。
其实你知道的,芥川自己也不太乐意去捡垃圾,可现状就是如此。要是不捡垃圾的话,你们就得靠小偷小摸过日子,但现在的横滨还在重建中,就算伸出你们的小黑手,大概也摸不到什么好东西。
果然,贫穷还是太讨厌了。
现状让你一阵烦躁,连带着不停靠近又远去的潮汐也让你觉得好讨厌,真恨不得让潮汐退回到深海,
这么想着,你的异能又开始奏响了,只不过没能推开潮汐,反倒是抓起了一团海水。你吓得赶紧放空大脑,浮起的海水却悠悠然飘来,砸在你的脸上,把你好不容易吹干的上衣又濡湿了。
芥川兄妹盯着你,有点惊讶,更多的是困惑。
“刚才是什么?”芥川问你。
“呃——”你挠挠头,“是意外?”
银把你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夏栖和哥哥一样,是吗?”
“唔——”你说不好,“算是吧?”
反正你肯定不如芥川厉害就是了,这一点是当下唯一可以肯定的。
至于以后怎样……你暂且不考虑这个问题。但你心怀期待。
芥川没吭声,但看起来很像是想要说点什么的样子。你等到发梢被吹干了,才终于见到他的双唇微微翕动。
“在下一直不知道你是异能者。”他说。
你不确定让他纠结的是什么,只能耸耸肩膀:“没事啦,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以后还要向你讨教呢。”
确切地说,你知道自己会是异能者——毕竟你转生之前就得到这个金手指了。稍稍无知的部分,是异能的具体能力和展露时机,好在现在这点无知也已经被弥补上了。
再说了,你和芥川兄妹只是相依为命、却相识不久的伙伴,对彼此知之甚少也是很正常的事。正如你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芥川龙之介要以那股文绉绉的语调说话。
身上都干透了,你们也该回去了。大海与月光被抛在身后,你们步入昏暗的凹洞之中。
很忽然的,芥川叫住你:“夏栖。”
你停住脚步:“嗯?”
“你的姓氏是什么?”
奇怪的询问。你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现在问我?”你用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这种问题应该在你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问。”
他告诉你:“在下现在才意识到,在下从不知道你的全名。”
从一开始,你就说你叫夏栖——你只说你叫夏栖。因为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都不知道你属于哪个姓氏。
你已经不是禅院夏栖了,那个家的故事伴随着你和直哉的死去终结。你也不是绯山,那个姓氏里刻着痛苦的回忆。
或许,在这个世界诞生的这个你本该拥有一个崭新的身份,只是这个身份伴随着父母的死亡消失了。
所以你说:“我忘记了。”
这不是假话。
“我说过的,我忘记了很多事。”
虽然你还记得。
你记得活着的所有事,也没有忘却死去的记忆。只是……
“没关系的,你就叫我夏栖吧。”
现在的你,大概就只能是“夏栖”而已吧。